答张子卿秀才
梅尧臣 〔宋朝〕
茫茫九土中,天网该时秀。
有凤不收罗,有麟不获狩。
贤豪为咨嗟,都邑诵琼琇。
而我当是时,欲见恨未遘。
忽过广平居,遇子乃邂逅。
怀中二新篇,幸出洗昏瞀。
一美韩公子,一语南方寇,铿然青琅玕,交戛风雨骤。
辄用告众多,亦未甚便售。
固知至珍物,不入市井贸。
昨朝惊扉鸣,始悟子来扣。
钜编高贮襟,细卷仍函袖。
麻衣踏犀靴,再拜谨以授。
因之重感怆,世德实有旧。
文体古为徒,家声喜能又。
其间赞愚辞,愧累将恐诟。
摩拂李杜光,诚与日月斗。
退之心伏降,安得此孤陋。
岂能造春荣,岂解易星宿。
一身犹寒饥,生未饱蔾豆。
高高河汉流,肯下借湔漱。
虫鱼傥无施,捉撮不乖缪。
聊此慰穷愁,文章终莫就。
庭前枯石榴,寒雀并清昼。
逍遥独咏歌,寄翼与报酬。
古诗译文
茫茫九州大地之上,天网罗括着当世的英才。凤凰不被罗网所收,麒麟不被狩猎所获。贤德豪杰为此叹息,都城里传诵着美好的诗文。而我正当这个时候,想要见你却遗憾未能相遇。忽然路过广平居所,遇见你竟是如此偶然。怀中藏着两篇新作,有幸拿出来洗去我的昏沉与烦闷。一篇赞美韩公子,一篇谈及南方寇公,铿锵之声如同青色的琅玕,交错碰撞如急风骤雨。我常将这些诗文告知众人,却也未能轻易售出其才。本来就知道最珍贵的物品,不会流入市井交易之中。昨天早晨惊闻敲门声,才明白是你前来探访。大篇的诗文高藏在衣襟中,细小的卷轴仍藏在袖筒里。穿着麻衣踏着犀角靴,恭敬地再次行礼后交给我。因此我深为感慨伤怀,世间的仁德确实有旧谊。文章以古体为宗,家声喜悦能够传承。其中赞美我这愚钝的言辞,惭愧累及恐怕会招来诟病。摩挲砥砺李白杜甫的光芒,诚然可与日月争辉。韩退之也当心服降伏,怎能说我如此孤陋寡闻。岂能造出春天的繁花,岂能改变星宿的运行。一身尚且饥寒交迫,一生未饱食粗茶淡饭。高高的银河之水,肯降下借我洗涤尘垢吗?虫鱼倘若无所施为,捉取也不会有差错。姑且以此慰藉穷困愁苦,文章终究未能成就。庭前枯败的石榴树,寒雀并立于清朗的白昼。逍遥自在独自吟咏歌唱,寄托心意作为回报。
知识点
1. 梅尧臣: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诗人,与苏舜钦齐名,时号“苏梅”,是宋代诗风转变的关键人物,主张诗歌应平淡、含蓄,对后世影响深远。
2. 天网该时秀:化用《诗经》“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之语,喻指朝廷选拔人才的机制。
3. 韩公子与南方寇:分别指韩琦与寇准,二人均为北宋名臣。梅尧臣在诗中提及他们,既是对张子卿诗文中内容的呼应,也表达了对贤臣的敬仰。
4. 李杜与退之:诗中“摩拂李杜光,诚与日月斗。退之心伏降”体现了梅尧臣对李白、杜甫、韩愈文学成就的推崇,反映出北宋诗文革新运动中对唐代文学传统的继承与学习。
5. 麻衣踏犀靴:此细节描写反映了宋代士人交往的礼节与穿着风貌,麻衣为未入仕者所穿,犀靴则显郑重,二者搭配,可见张子卿虽为布衣,但气度不凡。
6. 穷而后工:梅尧臣一生仕途不顺,生活困顿,但诗歌成就卓著。诗中“一身犹寒饥,生未饱蔾豆”等句,正是其“穷而后工”创作观的真实写照,强调困厄环境对文学创作的砥砺作用。
古诗注解
- 九土:九州,指中国。
- 天网该时秀:天网,自然的罗网,喻指选拔人才的机制。该,包括。时秀,当世的优秀人才。
- 有凤不收罗,有麟不获狩:凤凰和麒麟,古代传说中的祥瑞之兽,比喻杰出人才。意为杰出人才未被朝廷征用。
- 琼琇:美玉,比喻精美的诗文。
- 洗昏瞀:昏瞀,昏聩、心情烦乱。洗去昏聩,比喻诗文使人清醒振奋。
- 韩公子:指韩琦,北宋名臣,梅尧臣与之交好。
- 南方寇:指寇准,北宋名相,南方人。
- 青琅玕:青色玉石,比喻诗文铿锵有力、珍贵如玉。
- 交戛风雨骤:交相撞击,如风雨骤至,形容诗文气势磅礴。
- 市井贸:市井交易,比喻诗文不为世俗所赏识。
- 麻衣踏犀靴:麻衣,平民之服;犀靴,犀牛皮靴。此处指张子卿身着布衣却足踏官靴,形容其衣着不拘常格,亦见其恭敬之态。
- 世德实有旧:世代德行,两家确有旧交。
- 家声喜能又:家声,家族声誉。又,复,能继承下去。
- 李杜:李白、杜甫。
- 退之:韩愈,字退之。
- 蔾豆:藜和豆,指粗茶淡饭,形容生活清贫。
- 河汉:银河。
- 湔漱:洗涤。
- 虫鱼:指雕虫小技,谦称自己的诗文。
讲解
梅尧臣的《答张子卿秀才》是一首酬答诗,全诗五言古体,共五十六句,篇幅较长,内容丰厚。从结构上看,此诗叙事线索清晰,由感时伤遇起笔,至幸遇后辈,再至评赏诗文,最后抒发己怀,层层递进。诗中运用了大量比喻和典故,如以“凤”“麟”喻人才,以“琼琇”“青琅玕”喻诗文之精美,以“李杜”“退之”自励,既展示了梅尧臣深厚的学养,也体现了他对后辈的殷切期望。在情感表达上,诗人交织着对张子卿才华的欣喜、对自身困顿的悲慨、对文脉传承的欣慰以及对文学理想的坚守,情感复杂而深沉。诗末“庭前枯石榴,寒雀并清昼”以景结情,将萧瑟的冬景与诗人的孤寂心境融为一体,言有尽而意无穷。整首诗质朴厚重,体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的典型风格,即去浮靡而求平淡,重意趣而尚理致,是研究梅尧臣诗学思想与北宋士人交往生态的重要作品。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叙事与抒情相结合的方式,展现了梅尧臣与后辈张子卿之间的诗文交往。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从开头至“遇子乃邂逅”,写天下贤才不遇,而自己与张子卿相见恨晚,奠定了全诗怀才不遇与知音难觅的基调。第二层从“怀中二新篇”至“再拜谨以授”,具体描写张子卿携诗文来访的情景,以“青琅玕”“风雨骤”等意象盛赞其文辞之美,又以“不入市井贸”突出其作品的高雅脱俗,并通过张子卿“麻衣踏犀靴”的细节,刻画其恭敬与不俗。第三层从“因之重感怆”至结尾,由张子卿的家世引发对自身境遇的感慨。诗人自谦才疏学浅,生活困顿,但仍以李白、杜甫、韩愈为榜样,表达了对文学至道的追求。结尾以“庭前枯石榴,寒雀并清昼”的萧瑟景象,烘托出诗人孤独守志的形象,而“逍遥独咏歌”又显示出其超然自适的人生态度。全诗情感真挚,结构严谨,用典贴切,体现了梅尧臣诗风质朴、意蕴深远的特色。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梅尧臣在宋仁宗时期所作。当时梅尧臣虽负有诗名,但仕途坎坷,生活清贫,长期沉沦下僚。张子卿是一位青年秀才,与其有世交之谊,携诗文来访,梅尧臣读后大为赞赏,感于其才华与家世,又伤于自身际遇,遂作此诗答谢。诗中既表达了对张子卿才华的肯定,也流露出对自身怀才不遇的感慨,以及对前辈文人如韩琦、寇准的追慕。此诗可见梅尧臣“穷而后工”的创作心态,以及他提携后进、重视文脉传承的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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