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周元翁蕲春道中书
贺铸 〔宋朝〕
离离赤枣墙东林,开窗下榻依墙阴。
杖藜相顾赖之子,隐几忘言知我心。
晚契初逢一东野,清诗屡掷双南金。
官身为米自南北,世路亡羊无古今。
梦泽草荒孤驿远,洞庭雨入沧江深。
相思何以祝高韵,桂树秋风吟玉琴。
古诗译文
墙东的枣树林结满了红艳艳的枣子,我打开窗户,放下床榻,依偎在墙阴之下。
拄着藜杖相互探望,全赖有你这位知己;靠着几案忘却言谈,你知我心中所想。
晚年才结识你这位如东野般的友人,你清新脱俗的诗作如同双南金般珍贵,屡次赠予我。
我为了微薄的俸禄在南北之间奔波,世道如亡羊般歧路纷杂,古今皆是如此。
梦泽之地野草荒芜,孤寂的驿站显得格外遥远;洞庭湖的雨水汇入沧江,江水深邃无际。
思念你时,如何用高雅的韵致来祝福?唯有在秋风中,伴着桂树,弹奏玉琴以寄深情。
知识点
1. 贺铸:北宋词人、诗人,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其词风格多样,兼有豪放与婉约,诗作亦以沉郁顿挫见长。代表作有《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等。
2. 孟郊(东野):唐代诗人,与贾岛齐名,有“郊寒岛瘦”之称。其诗多写穷愁孤苦,风格清苦峭直。贺铸在此以孟郊比周元翁,暗示其诗风清雅不俗。
3. 双南金:古代南方产金,以“南金”指代优质黄金。此处比喻友人的诗作如金子般珍贵,体现了贺铸对友人文学才华的高度赞赏。
4. 歧路亡羊:典出《列子·说符》,比喻事物复杂多变,容易迷失方向。贺铸用此典表达对世路艰难的感慨。
5. 官身为米:化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但反其意而用之,说自己为了米(俸禄)而南北奔波,流露出对仕途的无奈与自嘲。
6. 云梦泽与洞庭湖:古代云梦泽是长江中游的大湖,后逐渐淤积;洞庭湖至今仍在湖南。诗中这两个地名不仅点明了友人所在的地理位置,也营造了苍茫悠远的意境。
7. 桂树秋风吟玉琴:桂树与玉琴都是高洁雅致的意象,常用于表达隐逸、清高或思念之情。贺铸以此作结,将相思之情融入秋景与琴音中,韵味无穷。
古诗注解
- 离离:形容果实繁盛、茂密的样子。
- 赤枣:红色的枣子。
- 下榻:放下床榻,指留宿或闲居。
- 杖藜:拄着藜杖,指老人或隐士的出行方式。
- 隐几忘言:靠着几案,忘记言语,形容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 晚契:晚年才相知投契的朋友。
- 东野:指唐代诗人孟郊(字东野),此处借指周元翁,赞美其诗风清苦高古。
- 双南金:指两块南方出产的优质金子,比喻珍贵之物,此处指周元翁赠予的诗作。
- 官身为米:化用“为五斗米折腰”典故,指为官俸禄而奔波。
- 世路亡羊:化用“歧路亡羊”典故,比喻世道复杂,人生道路易迷失。
- 梦泽:指云梦泽,古代大湖,在今湖北一带。
- 孤驿:偏僻孤寂的驿站。
- 洞庭:洞庭湖,位于湖南。
- 沧江:泛指江水,此处指长江。
- 祝:此处意为祝福、表达。
- 高韵:高雅的韵致或诗作。
- 玉琴:装饰华美的琴,泛指古琴。
讲解
这首诗是贺铸收到友人周元翁从蕲春寄来的书信后所作,是一首典型的酬答诗。全诗共八句,每两句为一层,层层递进。
前四句写二人相聚时的情景。开头从眼前景物写起,墙东的枣树挂满红果,诗人开窗下榻,享受墙阴的清凉。接着写友人拄杖来访,二人相对无言,却心意相通。这里“隐几忘言”用典精妙,暗合《庄子》中“得意而忘言”的境界,表明二人是精神上的知己。
中间两句一转,从相聚的温馨转向对友人才华的赞美。贺铸将周元翁比作唐代诗人孟郊,称赞其诗作如双南金般珍贵。同时,这两句也暗含了对自身才华的自信——能与如此高才之人结交,自己亦非庸辈。
第五、六句是全诗的核心感慨。诗人感叹自己为了微薄的官俸在南北之间奔波,而世路如同歧路亡羊一般,从古至今都令人迷失。这两句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自嘲,也揭示了古代士人普遍的精神困境:既想保持高洁,又不得不为生计所累。
后四句转入对远方友人的思念。诗人想象梦泽边荒草孤驿的遥远,洞庭湖的雨水汇入沧江的深邃,这些景象既是对友人所在地的描绘,也暗含了诗人内心的孤寂与苍凉。最后,诗人以“桂树秋风吟玉琴”作结,将相思之情寄托于高雅的琴音之中,既呼应了开头的闲适意境,又升华了全诗的情感格调。
整体而言,这首诗语言凝练,用典自然,情感真挚而深沉。它既是一首赞美友情的诗,也是一首感叹人生际遇的诗。读者在欣赏其清丽词句的同时,也能感受到贺铸笔下那份超越时空的孤独与坚守。
古诗赏析
此诗情感真挚,意境深远,展现了贺铸晚年诗风的沉郁与清旷。首联以“离离赤枣”起兴,描绘出墙东枣林的秋景,画面宁静而富有生机,开窗下榻的闲适姿态,为全诗奠定了一种隐逸的基调。颔联“杖藜相顾赖之子,隐几忘言知我心”直接点出友情的深厚,二人无需言语便能心意相通,这种默契正是知己的最高境界。
颈联“晚契初逢一东野,清诗屡掷双南金”高度赞美了周元翁的诗才,以孟郊比之,又以双南金喻其诗作,足见贺铸对友人作品的珍视。尾联之前,诗人笔锋一转,由友情转入对自身处境的感慨:“官身为米自南北,世路亡羊无古今”,道尽了古今士人共同的困境——为生计所迫,在纷繁世路上迷失方向。这两句既是个人的叹息,也带有普遍的人生哲理。
第七、八句“梦泽草荒孤驿远,洞庭雨入沧江深”以景写情,通过荒草、孤驿、雨入沧江等苍茫意象,渲染出深沉的孤独感与时空的辽阔,同时也暗含对远方友人的思念。尾联“相思何以祝高韵,桂树秋风吟玉琴”收束全诗,以秋风桂树、玉琴清音作为寄情之物,意境高雅而余韵悠长,将相思之情升华到一种超脱的审美境界。整首诗结构严谨,从相聚的温馨到离别的苍凉,再到思念的雅致,情感层层递进,读来令人回味无穷。
创作背景
此诗为贺铸写给友人周元翁的酬答之作。周元翁从蕲春(今湖北蕲春)寄来书信,贺铸读后有感而作此诗。贺铸一生仕途坎坷,辗转于各地担任小官,晚年更是漂泊不定。诗中“官身为米自南北”道出了他为生计奔波的无奈。周元翁应是贺铸晚年结识的知己,二人以诗书往来,相互慰藉。蕲春地处湖北,靠近云梦泽与洞庭湖,诗中的地理意象正是对友人所在之地的遥想。贺铸借此诗抒发了对友情的珍视、对仕途的厌倦以及对人生世路的深沉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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