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折诗效其体·一
方岳 〔宋朝〕
左耳听比邻,哀哀哭其夫。
家破肉未寒,欲与死者俱。
右耳听嫠妇,呱呱哀其雏。
夫亡仅一女,不自禁毒痡。
揽衣夜同晨,铙鼓何喧呼。
谁何过丧车,送骨荒山隅。
中年自多感,人世何所娱。
闻见又如此,坐叹岁月徂。
明朝计安出,痛饮真良图。
古诗译文
左边耳朵听到邻家,正哀痛地哭着她死去的丈夫。家中遭遇不幸,亲人尸体还未寒凉,就想与亡夫一同离去。右边耳朵听到一个寡妇,正为她的幼子伤心啼哭。丈夫去世后只留下一个女儿,她痛不欲生,怨恨命运为何不让自己也遭受苦难。我披衣起床,从夜晚坐到清晨,外面却传来喧闹的铙鼓声。那是谁在送丧车,将尸骨送往荒凉的山角?人到中年本就容易多愁善感,这人间还有什么值得欢乐的?所见所闻又是这般凄凉,只能坐着叹息岁月流逝。明天能有什么好办法呢?看来痛痛快快地喝酒才是真正的良策。
知识点
一、效体诗:本诗为“效其体”之作,即模仿前人或某一诗体的风格进行创作。此处“折诗”可能指南北朝或唐代的某种哀苦民歌体,特点是语言质朴、情感直露、善用对比。
二、对比手法:诗人以“左耳”“右耳”同时听闻两种不同的家庭悲剧——丧夫与丧父,形成并列对比,突出人生苦难的普遍性。
三、反衬手法:以“铙鼓何喧呼”的热闹送葬场景,反衬诗人内心的孤寂与悲哀,热闹是别人的,痛苦是自己的。
四、以景结情:结尾“痛饮真良图”表面洒脱,实则是对现实无能为力的消极反抗,这种“以醉遣愁”的写法在宋诗中常见,体现了文人面对苦难时的复杂心态。
五、宋诗的说理倾向:虽然本诗以叙事抒情为主,但后几句“人世何所娱”“坐叹岁月徂”带有明显的议论和感慨,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
古诗注解
- 比邻:邻居,近邻。
- 肉未寒:指尸体还未冷却,形容人刚去世不久。
- 嫠妇:寡妇。
- 呱呱:形容婴儿啼哭声,此处指幼子哭叫。
- 不自禁毒痡:痛恨自己为什么不遭受同样的苦难。禁毒痡,指遭受毒害与痛苦。
- 揽衣:披衣起床。
- 铙鼓:古代丧礼或军中用的乐器,此处指送葬时的鼓吹声。
- 过丧车:经过送葬的车队。
- 中年自多感:人到中年,自然容易感伤。
- 岁月徂:时光流逝。徂,去,往。
- 计安出:有什么办法、对策。
- 痛饮真良图:尽情饮酒才是好的选择。良图,好主意。
讲解
这首诗是方岳读前人之作后模仿其风格写成的感怀诗。全诗以“听”为线索,通过左右耳分别传来的哭声,勾画出两幅悲惨的家庭画面:一户丈夫刚死,妻子痛不欲生;另一户父亲去世,寡妇带着幼女哀哭无依。诗人被这些声音惊醒,彻夜难眠,第二天又看到送葬的队伍,内心深受触动。他感叹人到中年本就多愁善感,而人间又充满这样的苦难,实在找不到快乐的理由。最后,诗人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方式安慰自己:既然明天也没什么好办法,不如痛快喝酒吧。整首诗从听闻到感伤再到借酒消愁,情绪层层推进。学习这首诗时,要注意体会诗人对民间疾苦的同情,以及结尾“痛饮”背后深深的无奈。同时,可以对比唐代杜甫“三吏”“三别”等诗作,理解不同时代诗人对民生苦难的书写方式。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左右耳”分领两幅人间悲剧画面,结构新颖而富有层次。左耳闻邻妇哭夫,“家破肉未寒,欲与死者俱”,写出丧夫之痛与殉情之念,悲切至极;右耳闻嫠妇哀雏,“夫亡仅一女,不自禁毒痡”,写出丧父后母女孤苦、怨天尤人的惨状。两幅画面并列,强化了人世间生离死别的普遍苦难。中间“揽衣夜同晨”写诗人彻夜难眠,而“铙鼓何喧呼”“谁何过丧车”以丧葬的喧闹反衬内心的悲凉,形成听觉上的强烈对比。后四句转入抒情,“中年自多感”点出年龄带来的敏感与脆弱,“人世何所娱”是对人生意义的质疑。结尾“明朝计安出,痛饮真良图”看似豁达,实则无奈,以饮酒消愁作为唯一出路,透露出深沉的绝望与悲哀。全诗语言质朴,情感浓烈,从具体场景到普遍感悟,层层递进,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创作背景
方岳,南宋诗人,字巨山,号秋崖。他生活在南宋中晚期,仕途坎坷,屡遭权贵排挤,一生沉于下僚,常感怀身世、忧时伤世。此诗题为《读折诗效其体》,表明诗人是效法前人“折诗”(可能指乐府民歌或某种质朴感伤的诗体)而作。诗中描写夜间亲耳所闻的丧夫、丧父之痛,以及送葬的凄凉场景,应是诗人中年之后目睹民间疾苦、感慨人生无常时所作。南宋后期社会动荡,战乱频繁,百姓生活困苦,诗人借耳闻的悲声与眼前的丧事,抒发对人世苦难的悲悯和对生命无常的无奈,最终以“痛饮”作结,流露出一种逃避现实的沉郁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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