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折诗效其体·零

我生活贫困实在艰难，还未年老却已生出白须。考中进士步入仕途时，年龄已经三十多岁。半生以来苦于没有多少闲暇，难道不想奋力疾行？然而我如同山中的麋鹿，生性粗野孤僻，所到之处皆是崎岖坎坷。曾经一度担任督视府的属官，两次出任太守之职。但每当意见不合时，便立即辞官离去，等不及生火做饭。因此二十年来，始终如同一个矮小的侏儒般不得志。哪里比得上那云水自在之身，可以随意迁徙到瓜田芋区（指隐居田园）？傍晚我有一瓢酒，早晨我有一碗饭。贫贱与富贵，本来就没有什么羞耻与尊贵的区别。寄语刘伯友（刘伶），不必烦劳鬼神来嘲笑我（指安贫乐道，不为命运所扰）。

1. 折诗：指一种风格质朴、直抒胸臆的古体诗，往往效仿汉魏乐府或中唐新乐府运动中的直白写法，不事雕琢，以真情实感取胜。

2. 优侏儒：古代宫廷中以侏儒充当的滑稽演员，供人取乐。诗中以此自喻，感叹自己虽有才学却不得重用，如同被玩弄的俳优。

3. 刘伯友：即刘伶，魏晋名士，以嗜酒如命、蔑视礼法、安于贫困著称。方岳在诗中引其为知己，表达了对刘伶式放达生活的向往。

4. 鬼揶揄：出自《世说新语·任诞》，原指命运不好时连鬼都会来嘲笑。诗人反用其意，表示自己已看淡贫富，鬼神也无法再戏弄自己。

• 囏（jiān）：同“艰”，艰难。
• 策名奉常第：指考中进士。策名，书名于策，指应试中第；奉常，官名，掌宗庙礼仪，这里借指礼部。
• 督视府：宋代官职，指都督府或督视军马的高级官署。
• 太守车：指担任州郡长官（太守）的职位。
• 索去不待炊：立即辞官而去，等不及做饭。形容去意坚决。
• 优侏儒：古代以侏儒为倡优取乐，这里比喻自己不被重用，如同供人戏弄的侏儒。
• 云水身：指像云水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隐士之身。
• 瓜芋区：指种植瓜类和芋头的田园区域，代指隐居生活。
• 刘伯友：即刘伶，字伯伦，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放达、安贫乐道著称。
• 鬼揶揄：鬼神的嘲笑。典出《世说新语》，指命运不济时被鬼捉弄。

这首诗是方岳晚年回顾人生之作。首句“我贫良亦囏”开门见山，奠定了全诗沉郁的基调。诗人三十多岁才中举入仕，半生劳苦，却因性格耿直、不肯逢迎，导致“意见有不合，索去不待炊”，多次辞官。二十年间，他感到自己像宫廷中的侏儒一样，只是被摆布的角色，毫无作为。然而，诗人并没有陷入绝望，而是从“云水身”“瓜芋区”的田园生活中找到了精神的归宿。他认为，只要内心安宁，贫贱与富贵并无本质区别。最后，他寄语古代贤士刘伶，表明自己已超越了命运的嘲笑，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这首诗既是个人命运的叹息，也是一份安贫乐道的人生宣言，体现了中国古代士人“穷则独善其身”的典型心态。

此诗以自述口吻，坦率真挚地抒写了诗人半生的仕途坎坷与心路历程。全诗可分为三层：前六句写自己早年贫苦、入仕已晚的境况；中间十句具体叙述二十年宦海生涯中因“意见不合”而频繁离职的遭遇，以“同一优侏儒”自嘲，流露出深深的失意与无奈；最后八句笔锋一转，以“云水身”“瓜芋区”的田园生活与官场对比，表达了安贫乐道、不慕荣利的高洁情怀。结尾“寄语刘伯友，毋烦鬼揶揄”化用典故，既是对同调者刘伶的呼应，也是自我宽慰，显示出超然物外的达观。全诗语言质朴，情感沉郁而豁达，体现了方岳诗歌中特有的清刚与淡泊并存的风格。

方岳生活在南宋中后期，国势衰微，官场腐败。他本人性格刚直，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因此仕途坎坷，屡遭排挤。这首诗题为《读折诗效其体》，表明是模仿前代诗人“折诗”（一种质朴直白的诗体）的风格而作。诗中回顾了自己从考中进士到辗转仕途二十年的经历，表达了因性格孤介、与官场不合而屡屡去职的苦闷，以及最终转向安贫乐道、向往田园隐居生活的决心。这首诗是方岳对自身半生际遇的总结，也是其高洁人格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