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三日三首
张耒 〔宋朝〕
梅柳有情态,江城过岁除。
山村见霜橘,江市出寒鱼。
谪久衣冠懒,身闲故旧疏。
傍篱挑翠甲,忆我故园蔬。
古诗译文
梅花与柳条已显露出动人的情态,江城正在度过一年最后的时光(岁除)。山村的农舍旁可见经霜的柑橘,江边的集市上摆出了耐寒的鲜鱼。被贬谪的时间久了,连穿衣戴冠都变得随意懒散;身闲无事,昔日的朋友故交也渐渐疏远。我靠着篱笆,挑看着那初生的翠绿菜苗,不禁深深忆起家乡园中的蔬菜。
知识点
1. 张耒与“苏门四学士”: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北宋诗人。他与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并称为“苏门四学士”,四人皆出自苏轼门下,在文学上各有所长,深受苏轼赏识和影响。
2. 冬至后的节令特征: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标志着即将进入寒冷的时节,民间也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冬至后数日,正值新旧年交替之际,诗中“梅柳”“霜橘”“寒鱼”都是这个时期典型的自然物象,既有岁末的寒意,又孕育着春的生机。
3. 贬谪文学的情感表达:宋代党争激烈,许多文人都有被贬谪的经历,由此产生了大量贬谪文学作品。这类作品常常通过描写异乡的风物(如本诗的“山村”“江市”)与故乡的对比,以及对自己潦倒处境(如“衣冠懒”)的刻画,来表达仕途失意的苦闷和对故土亲人的思念。
古诗注解
- 梅柳有情态:指梅花含苞、柳条泛绿,呈现出初春特有的动人生机。
- 岁除:指年终的一天,即除夕,这里泛指冬末时节。
- 霜橘:经过霜打后的橘子,秋冬时节成熟,味更甘甜。
- 寒鱼:指寒冷季节里捕捞的鱼,江水寒冷,鱼亦耐寒。
- 谪久:被贬谪到外地的时间很长了。
- 衣冠懒:指衣着随意,不拘礼节,形容潦倒或疏懒的状态。
- 故旧:老朋友,旧交。
- 傍篱挑翠甲:傍,靠近;篱,篱笆;挑,用手指轻轻拨弄或挑看;翠甲,指草木初生的嫩芽,因其外包着如甲壳般的鳞片,故称。
讲解
这首诗是张耒在贬谪期间,于冬至后所写的一组诗中的第三首。全诗结构清晰,由景入情,由物及人,情感真挚深沉。
第一、二层(写景): 开篇以“梅柳”点出初春将至的气息,用“有情态”三字赋予自然景物以人的情感,这其实是诗人将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了景物身上。随后,诗人的视线从宏观的“江城”转向具体的“山村”“江市”,选取了“霜橘”和“寒鱼”两个特写镜头。橘经霜而甜,鱼耐寒而出,这些景象虽然充满生活气息,但也透露出环境的清苦和冬日的萧瑟,为下文的抒情做了铺垫。
第三层(抒情): “谪久衣冠懒,身闲故旧疏”是全诗的转折点,也是情感的核心。因为“谪久”,所以无心装扮,任“衣冠懒”;因为“身闲”,所以远离社交,致使“故旧疏”。这“懒”和“疏”,不仅是外在行为的描写,更是内心苦闷、孤独、无奈的真实写照。一个被政治边缘化的人,其精神上的寂寥可想而知。
第四层(升华): 尾联的“忆故园蔬”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傍篱挑翠甲”,这只是一个漫不经心或带有好奇的动作,但这新鲜的“翠甲”瞬间触动了他的心弦,让他想起了故乡园子里的蔬菜。这份思念,超越了单纯的“食物”本身,而是对故乡安定生活、温暖人情以及过往岁月的一种深深眷恋。整首诗就在这深沉的回忆中结束,留给读者悠长的回味空间,展现了宋代诗歌平淡自然却又隽永深刻的艺术特色。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冬至后的景物为线索,层层递进地抒发了诗人的贬谪之愁与思乡之情。首联“梅柳有情态,江城过岁除”,以拟人手法写梅花杨柳含情,点明时节已是岁末春初,点出地点“江城”。虽是写景,但一个“过”字已暗含漂泊之感。颔联“山村见霜橘,江市出寒鱼”,继续铺展所见之景:山村的霜橘和江市的寒鱼,这些都是富有节令特征和地方风味的物象,看似客观描绘,实则处处透露出清冷、孤寂的色调。
颈联“谪久衣冠懒,身闲故旧疏”,由景入情,直抒胸臆。长期贬谪让他无心修饰仪容,身闲无事也使得旧日好友渐渐疏远,深刻描绘了被边缘化的文人潦倒、疏懒和孤独的生存状态。尾联“傍篱挑翠甲,忆我故园蔬”,是全诗情感的升华。诗人看着篱边新生的菜芽,忽然想起了家乡田园里的蔬菜。“翠甲”与“故园蔬”形成鲜明对比,前者是眼前暂时的、陌生的景致,后者是心中永恒的、温暖的记忆。这轻轻一“挑”,挑起的不只是菜芽,更是无尽的乡愁,言有尽而意无穷。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张耒所作。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深受苏轼影响,也因此在新旧党争中屡遭贬谪。宋徽宗时期,党争加剧,张耒因苏辙归葬事得罪,多次被贬,长期流落在宣州、黄州、复州等偏远之地。此诗即作于他被贬谪外地、远离政治中心期间。冬至过后,新年将至,诗人身处异乡的江城或山村,目睹岁末年初的景物变换,触景生情,抒发了自己久谪他乡的落寞心境以及对故乡的深切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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