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永叔集古录目
梅尧臣 〔宋朝〕
古史书不足,磨璞镌美辞。
周宣石鼓文已缺,秦政峄山字苦隳。
西汉都无半画在,黄初而上犹得窥。
下及隋唐莫可数,奇言伟迹恐所遗。
信都力黏大小轴,集十为秩仍第之。
随目证讹甲癸推,青编是非皆究知。
有益於古今不疑,碑虽灭绝事弗移。
後人览录尚若披,信都用意无穷期。
天灰地烬乃终毕,信都信都名愈出。
古诗译文
古代史书所记载的内容往往不够完备,于是人们便在磨光的石碑上镌刻华美的辞藻来补足。周宣王时期的石鼓文已经残缺不全,秦始皇在峄山刻立的石碑文字也早已损坏。西汉时期的碑刻几乎没有留下半点笔画,而从三国黄初年间往上追溯,还能窥见一些遗迹。往下到了隋唐时期,碑刻多得数不清,那些奇妙的言辞和伟大的事迹恐怕也多有遗失。信都(指刘敞,字原父,号公是)用力收集并黏合大大小小的碑拓卷轴,将它们编集成十卷,并排定次序。他随目所及校正讹误,以天干地支来推排年代,对典籍中的是非得失都加以探究知晓。这些工作对古对今都大有裨益,毋庸置疑,即使石碑本身已经灭绝,但所记载的事实却不会改变。后人阅览这些著录,仍能像亲临其境一样披阅古事,信都的用意真是无穷无尽啊。直到天荒地老、灰飞烟灭之时才会终结,而信都(刘敞)的名声也将愈发彰显。
知识点
1. 石鼓文:中国现存最早的刻石文字,刻于十块鼓形花岗岩上,每石刻有一首四言诗,内容记述秦国君游猎之事。唐代发现于陕西凤翔,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石鼓文是研究先秦文字和历史文化的重要资料。
2. 峄山刻石:秦始皇东巡时在峄山(今山东邹城)所立的颂德碑,相传为李斯所书,小篆体。原碑已毁于南北朝,现存有宋代摹刻本(如长安本、邹县本等),是研究秦代书法和政治制度的重要文物。
3. 刘敞(1019-1068年):北宋著名学者,字原父,号公是。他在金石学领域有开创性贡献,曾收集古代青铜器、碑刻等,并撰有《先秦古器图》等著作。欧阳修编纂《集古录》时,曾得到刘敞的大力帮助。诗中“信都”即指刘敞。
4. 《集古录》:欧阳修编纂的金石学著作,收录了从周代到五代的金石铭文拓本,并附有跋尾,是中国第一部系统性的金石学著作。该书对后世金石学研究影响深远。
5. 宋代金石学:北宋时期,随着考古发现增多和学术风气转变,金石学逐渐兴起。学者们通过研究古代青铜器、碑刻等实物资料,来考证古文字、古制度,补充和纠正史书记载。梅尧臣此诗正是这一学术风气的文学反映。
古诗注解
- 古史书不足:指古代史书记载有缺漏,不够完备。
- 磨璞镌美辞:璞,未经雕琢的玉石,此处指石碑;镌,雕刻;美辞,华美的文辞。意为在磨平的石碑上刻写赞颂之辞。
- 周宣石鼓文:指周宣王时期的石鼓文,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刻石文字,唐代发现于陕西凤翔,因刻于十块鼓形石上而得名,内容记述秦国君游猎之事。
- 秦政峄山字:秦政,指秦始皇嬴政;峄山,在今山东邹城,秦始皇东巡时曾在此立碑,刻颂德文,原碑已毁,现存有摹刻本。
- 黄初:三国魏文帝曹丕的年号(220-226年),此处代指三国时期。
- 信都:指北宋学者刘敞(1019-1068年),字原父,号公是,曾任信都(今河北冀州)县令,故称。他是金石学先驱,著有《先秦古器图》《集古录》等。
- 力黏大小轴:指用力将大小不一的碑帖卷轴黏合整理成册。
- 集十为秩仍第之:秩,卷册;第,编排次序。意为收集十卷为一秩,并编定次序。
- 随目证讹甲癸推:随目,指亲眼所见;证讹,校正错误;甲癸,指天干地支,此处代指年代顺序;推,推求考定。
- 青编是非皆究知:青编,指古代用竹简编成的书籍,此处泛指典籍;究知,探究知晓。
- 碑虽灭绝事弗移:即使石碑本身毁坏消失,但所记载的历史事实不会改变。
- 天灰地烬乃终毕:意为直到天地化为灰烬之时才会终结,极言其影响之长久。
讲解
《读永叔集古录目》是一首关于金石学与历史文献价值的诗作。梅尧臣通过阅读欧阳修的《集古录目》,联想到古代碑刻的存佚情况,进而赞扬了刘敞(信都)在搜集、整理、考证碑刻方面的巨大贡献。
诗的开头指出,古代史书常有缺漏,而碑刻上的铭文可以补史之不足。但碑刻本身也难逃岁月侵蚀:周宣王时的石鼓文已经残缺,秦始皇的峄山刻石也已毁坏,西汉的碑刻几乎无存,只有到三国黄初年间才能看到一些遗迹,隋唐时期的碑刻虽多,却也多有遗失。这既说明了碑刻的珍贵,也道出了文物保存的艰难。
接着,诗人聚焦于刘敞的学术工作。刘敞将大大小小的碑帖拓本收集起来,黏合成册,编为十卷并按次序排列。他亲眼校对文字错误,用天干地支推排年代,对典籍中的是非曲直都加以考究。这种严谨的治学态度,使得这些碑刻资料“有益於古今不疑”,即使原碑毁灭,所记载的事实也不会被抹去。后人通过刘敞的著录,仍能像亲自披阅古物一样了解历史。
最后,诗人以“天灰地烬乃终毕,信都信都名愈出”作结,高度肯定了刘敞学术工作的永恒价值。在梅尧臣看来,刘敞的名字将随着这些学术成果而永垂不朽。整首诗不仅表达了对友人的敬意,也反映了宋代学者对金石考据之学的重视,以及他们通过实物研究来补正历史的学术追求。
对于现代读者而言,这首诗可以引发我们对文物保护和历史研究方法的思考。碑刻、器物等实物资料,往往是史书之外最直接的历史证据,它们的价值不亚于文献记载。而学者们对这些资料的整理、考证工作,正是传承文明的重要环节。
古诗赏析
此诗是一首典型的议论性古诗,以读《集古录目》为切入点,论述了古代碑刻文献的价值以及学者整理考订之功。全诗可分为三部分:前八句为第一部分,概述古代碑刻从周秦到隋唐的存佚情况,指出“古史书不足”而碑刻可补史之缺,但碑刻本身也多有残损湮灭,令人叹惋。中间六句为第二部分,具体描写刘敞(信都)整理碑刻的艰辛与严谨:“力黏大小轴,集十为秩仍第之”写其搜集整理之功,“随目证讹甲癸推,青编是非皆究知”写其考证之精。后六句为第三部分,升华主题,指出碑刻虽可能灭绝,但其中记载的历史事实不会消失,后人通过著录仍能知晓古事,刘敞的功绩将永垂不朽。
艺术特色上,此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以议论入诗却不显枯燥。诗人通过“周宣石鼓文已缺,秦政峄山字苦隳”等具体事例,形象地说明了古代碑刻的珍贵与脆弱。结尾“天灰地烬乃终毕,信都信都名愈出”反复咏叹“信都”,既是对刘敞个人的礼赞,也寄托了诗人对学术事业永恒价值的信念。全诗体现了梅尧臣诗歌“平淡中见深意”的风格,同时反映了宋代文人对金石考据之学的重视。
创作背景
梅尧臣(1002-1060年),字圣俞,北宋著名诗人,与欧阳修、苏舜钦等交游密切,是宋诗革新的重要人物。此诗题为《读永叔集古录目》,“永叔”即欧阳修,字永叔。欧阳修曾编纂《集古录》(又称《集古录目》),是中国最早的金石学著作之一,收录了大量古代钟鼎铭文和碑刻拓本。梅尧臣在阅读欧阳修的这部著作后,有感而发,写下此诗。诗中高度赞扬了欧阳修的友人刘敞(信都)在收集、整理、考证古代碑刻方面的巨大贡献,同时也表达了对古代碑刻文献价值及其对历史研究重要性的深刻认识。北宋时期,金石学开始兴起,文人学者重视对古代器物和碑刻的搜集与研究,此诗正是这一学术风气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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