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方韶卿惠古意七篇久不得和五月二十六日·五

德行孤高，谁又愿意推崇呢？气质高寒，谁又愿意赞美其清雅呢？
这儒家的文脉源自邹鲁之地，却在坎坷中劳碌奔波，度过一生。
难道没有对性命的忧虑吗？在艰难困苦中，彼此的同情反而愈发深沉。
为何那些及门受教的弟子，也像胡越之人一样，发出了彼此隔阂、不相知的声音呢？

1. 邹鲁：邹，孟子故乡；鲁，孔子故乡。后世以“邹鲁”代指文化昌盛之地，尤其指儒家发源地或儒家正统。
2. 遗民诗人：戴表元与方凤均为宋末元初遗民诗人。遗民诗多表现故国之思、身世之感、坚守气节与对仕元者的批判，情感沉郁悲凉。
3. 和诗：指诗人之间以诗相互酬答。方凤先作《古意》七篇，戴表元以此诗“和”之，内容和情感上多有呼应。
4. 胡越：胡在北，越在南，相隔遥远，常用来比喻疏远、隔绝或意见分歧。诗中“胡越声”指同道之人因时势而分道扬镳，发出不同声音。
5. 坎壈：语出《楚辞》，指困顿、不得志。古诗中常用以形容人生道路坎坷、仕途不顺或处境艰难。

• 德孤谁愿高：德行孤高，谁愿意推崇？一说“德孤”指德行孤立无援，有高处不胜寒之意。
• 气寒谁愿清：气质清寒，谁愿意赞赏其清高？形容品性高洁而不合时宜，无人理解。
• 斯文邹鲁来：“斯文”指儒家的礼乐文化、道统；“邹鲁”是孟子（邹）和孔子（鲁）的故乡，代指儒家发源地。意为儒家正统文脉传承至此。
• 壈坎：同“坎壈”，指困顿、不得志，道路不平，比喻人生坎坷。
• 岂无性命忧：难道不担忧自身性命安危吗？表达在艰难处境中仍存有忧患意识。
• 艰难愈同情：越是艰难困苦，越是生出对他人（或同道）的同情与共鸣。
• 及门士：指登门受教的门生、弟子。
• 胡越声：胡地在北，越地在南，相隔遥远。“胡越声”比喻彼此疏远、意见分歧，如同胡人和越人语言不通、各怀异志。

这首诗是戴表元与友人方凤的唱和之作，全诗围绕“古意”展开，实际是抒发自己在宋元易代之际的心境。开头两句“德孤谁愿高，气寒谁愿清”直指当时社会现实——在乱世中，保持高洁品格反而会招致孤立，甚至无人愿意靠近，这是诗人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也暗含对世态炎凉的批判。第三、四句追溯文化根源，“斯文邹鲁来”表明诗人所坚持的是从孔孟一脉相承的儒家精神，但这样正统的文化在乱世中却要经历“壈坎劳其生”的折磨，将个人的坎坷与文化的命运紧密联系。第五、六句笔锋一转，说难道自己不顾性命安危吗？正是因为共同经历艰难，所以对同道的处境更加感同身受，表现出在困境中与友人相互扶持的深厚情感。最后两句是最为沉痛的一问：为什么连那些登门求学的弟子，如今也发出如同胡越两地人那样不相知、不相合的声音？这里不仅是指学术或见解的分歧，更是指气节上的分化——有些人选择出仕元朝，背离了遗民的操守。整首诗从“德孤”“气寒”到“斯文”“壈坎”，再到“艰难同情”，最终落脚于“及门士”的“胡越声”，情感一步步推向高潮，将一个遗民在文化断裂、同道离散时的孤独、坚守与悲愤表达得淋漓尽致。

这首诗情感沉郁，意蕴深刻，集中表现了宋遗民群体在易代之际的孤独与坚守。首联“德孤谁愿高，气寒谁愿清”以反问起笔，直陈高洁品德在乱世中的孤立无援，无人理解、无人追随，奠定了全诗冷峻孤高的基调。颔联“斯文邹鲁来，壈坎劳其生”承上，指出所坚守的儒家道统源自孔孟，却在这坎坷时世中饱受磨难，既有对文化传承的使命感，也流露出对自身命运的无奈。颈联“岂无性命忧，艰难愈同情”由己及人，写虽然身处忧患，但因艰难而同病相怜，情感反而更加深挚，体现了遗民之间惺惺相惜的深厚情谊。尾联“如何及门士，亦作胡越声”陡然转折，以强烈质问收束，慨叹连曾经亲授的门生也如同胡越之人，志向背离、声音异途，这种内部的离散比外部的困境更令人痛心。全诗层层递进，从个体之孤，到道统之艰，再到同道之怜，最后落笔于同门之变，结构严谨，情感跌宕，语言质朴而意旨深远，堪称遗民诗中的佳作。

戴表元是宋末元初的文学家，入元后隐居不仕，以诗文自娱，常怀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感。这首诗是《东阳方韶卿惠古意七篇久不得和五月二十六日》组诗中的第五首。方韶卿即方凤，是戴表元的友人，亦为宋遗民。戴表元收到方凤寄赠的《古意》七篇后，因故久未和作，至五月二十六日才完成和诗。此时南宋已亡，诗人身处易代之际，深感儒道衰微、士人离散，昔日同门或改节仕元，或避世隐匿，志趣难同。诗中借“德孤”“气寒”自喻，表达对儒家道统在乱世中传承艰难的慨叹，以及对友人坚守气节的共鸣，同时隐含着对门人不能同心同德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