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读几案间杂书得六言二十首·一

宋玉口中有很多微妙的批评之词，东方朔的言论不纯粹以师法为准绳。他们之中，一个写下辞赋讽喻推荐枕席的女子，一个秉持大义诛杀了卖珠的弄儿。

六言诗：全诗每句六字，属六言绝句。六言诗在宋代较盛行，句式整齐，节奏明快，便于以简洁的语言概括典故、发表议论。
讽谏传统：指中国古代臣子用委婉曲折的语言规劝君主改正错误的政治传统，源于《诗经》“主文谲谏”，屈原、宋玉将其引入辞赋，东方朔则在诙谐中寓含讽喻。
宋玉与《高唐赋》《神女赋》：宋玉所作赋中，楚襄王游高唐，梦遇巫山神女，神女自荐枕席。后代多认为赋中有讽谏意味，劝诫君主勿沉溺女色而荒废政事。
东方朔斩董偃：典出《汉书·东方朔传》。董偃是馆陶公主的宠臣，以卖珠为业，常与公主在宫中宴乐，行为逾制。东方朔在宣室设宴时，以“淫乱之渐”“败男女之化”等三条大罪力谏武帝，终使董偃失宠。此典故常被后世用来称赞诤臣的刚正不阿。
刘克庄与“江湖诗派”：刘克庄是南宋江湖诗派的代表人物，该派诗人多为布衣或下层官吏，诗风多抒写羁旅漂泊、民生疾苦，并喜在诗中议论时政、评点史事。
六言体与笔记诗：此诗属于刘克庄冬夜读书时的笔记诗，以六言形式记录读书心得，融史论于诗意，具有鲜明的理趣色彩。

• 宋玉：战国时期楚国辞赋家，相传为屈原弟子，代表作有《九辩》等，其作品常以微辞托讽。
• 口多微词：指言语中多含委婉而含蓄的批评。微词，即隐含批评的言辞。
• 曼倩：西汉辞赋家东方朔的字。其人性情诙谐，言词敏捷，常在谈笑中进谏。
• 言不纯师：指东方朔的言论不纯粹以儒家师法为宗，常夹杂滑稽、权变之术。
• 陈赋讽荐枕女：指宋玉曾作《高唐赋》《神女赋》等，赋中写楚襄王夜梦神女自荐枕席，实则以男女之事讽喻君主沉溺美色，寄托政治劝谏。
• 抗义斩卖珠儿：指东方朔坚持正义，斩杀武帝身边的弄儿（卖珠人）。典出《汉书·东方朔传》：武帝姑母馆陶公主的男宠董偃（以卖珠为业）与公主私通，常在宫中招摇，东方朔以“私通公主、败男女之化”等罪，当庭奏请将其斩首，以正朝纲。

这首诗是刘克庄晚年读书杂记中的一篇，虽然只有短短四句，却包含丰富的文史内涵。我们可以从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人物与手法。诗中提到的宋玉和东方朔，都是以言辞见长的历史人物。宋玉的特点是“口多微词”——善于把批评隐藏在美丽辞藻背后，比如他的赋作表面上写神女、写美色，实则提醒君主不要被欲望迷惑。东方朔则“言不纯师”——他说话不那么一本正经，常常用滑稽幽默的方式进谏，但关键时刻也能坚持原则，比如他冒死请求处死违法乱纪的宠臣董偃，这就是“抗义斩卖珠儿”。

第二层，诗人的用意。刘克庄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写，并不是随意拼凑，而是在对比中互补：一个用文学感化，一个用道义硬刚，但最终目的都是劝谏君主、匡正朝政。联系南宋后期奸臣当道、皇帝昏聩的现实，不难看出刘克庄是在借古讽今，含蓄地批评当时没有人敢像宋玉、东方朔那样直言敢谏。

第三层，诗歌形式与风格。这首诗采用六言体，每句两顿，读起来节奏铿锵，带有议论色彩。刘克庄以史入诗，用典精准，却不显得晦涩，显示出他作为学者型诗人的功力。全诗虽短，但包含叙事、议论、用典、对比等多种手法，是宋代文人“以才学为诗”的典型体现。通过这首诗，我们不仅可以了解宋玉、东方朔的典故，也能感受到刘克庄作为一位有骨气的文人在国势衰微时的忧思与感慨。

这首六言绝句短小精悍，以史为鉴，借人喻世。前两句“宋玉口多微词，曼倩言不纯师”概括了宋玉与东方朔两位历史人物的言辞特点：一个委婉含蓄，善于微言讽喻；一个滑稽权变，不囿于师法成规。后两句“陈赋讽荐枕女，抗义斩卖珠儿”则分别以典型事例印证：宋玉通过赋作表面写神女，实则规劝君主；东方朔敢于冒犯权贵，以正义之名诛杀弄臣。全诗运用对仗与用典的手法，将二人并置，既展现了他们不同风格的劝谏方式——一为文学感化，一为刚直抗争，又共同凸显了士人“以道事君”的精神。刘克庄在冬夜读杂书时信手拈来，以六言体写就，行文简洁凝练，意蕴深沉，充分体现了其作为史学家与诗人的深厚学养和忧国忧民的情怀。

刘克庄（1187—1269）是南宋江湖诗派的代表诗人，一生历经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五朝，仕途坎坷。他晚年退居莆田，以著述自娱，常于冬夜读书时写下大量杂记、笔记诗，此诗即《冬夜读几案间杂书得六言二十首》中的第一首。当时南宋国势日衰，朝政腐败，党争不断，刘克庄借阅读史书、杂记之际，评点历史人物，寄托自己对现实政治的感慨与批判。诗中选取宋玉和东方朔两位以讽谏著称的文人，意在赞扬他们敢于以巧妙方式匡正时弊的精神，暗含对当世士大夫缺乏直谏之风的针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