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雪感怀呈翟使君冯中允同年

年末的山城降下大雪，百姓和睦，庄稼有了好收成。深深听到百姓歌颂太守德政的《五袴歌》，姑且能减轻我身为副职的烦愁。雪花凌乱地飘落，掩藏了溪边的寺庙，细雨般的雪霏霏洒落，笼罩着城中的酒楼。严寒正好粘住酒旗，茶香适宜在杯中品尝。雪花随风飘舞，没有定处，整夜下个不停，势头未减。仙女般的白雪低垂粉面，熊耳山仿佛被雪压低了峰头。老树仿佛重新开花，长河如同铺上了白色的绸缎，未被收起。采芝仙洞被大雪平填深埋，避贤驿也被牢牢封锁。麋鹿完全迷失了路径，鹰鹯也不肯从臂套上飞下。夜晚的村庄埋没在古旧的屋舍中，丹水哽咽着寒冷的流水。我是上洛城中的旅客，此地如同梁园日下的州郡。前年我在翰林院当值，腊月里侍奉皇帝出游。雪花六瓣纷飞，寒光纷乱，皇帝喜气洋溢。催促百官列班于秘殿，我拱手行礼，恭敬地朝见皇帝。大雪迷蒙地笼罩着天子的仪仗，轻轻地落在御沟之中。如同瑶池一般皎洁，珠帘助长了寒风的飕飕声。百姓有了丰收的希望，君王不再担忧旱灾。佩戴着延喜玉，身穿吉光裘。皇帝下令在鸡树旁设宴，准许我与朝臣同席。千杯美酒正盛，三杯未醉。举杯痛饮，脸色红润，挥笔赋诗，文思敏捷。传旨必须尽兴醉饮，皇帝亲笔诏令我们冥思苦索诗句。晚上走出宫门，骑着紫燕骝马得意奔驰。我惭愧自己出身草野，别人却指我在蓬莱仙山。命运不好，实在不能占据高位，清贵的仕途不久便结束了。被贬谪来到这偏远的郡县，面对雪景回忆昔日的瀛洲。贬官后还有谁来交往？贫困的家中只有自斟自饮。岂敢说没有俸禄？可喜的是还能润泽田亩。中书省的名位虽然被罢黜，但头戴貂冠的闲职也算优厚。在山中甘愿担任散官，在膝下侍奉父母，尽晨昏之礼。默默无语，只思考自己的过失，心情舒畅也自有乐趣。摇头吟咏诗篇，合眼便进入被窝。只恨自己像方榫与圆孔不相合，何曾像钩子那样弯曲？怎能像贾谊那样为鵩鸟入室而悲伤？早就该像牺牛一样畏惧被杀。期待像玉那样经历三次烧灼才成器，任凭兰草与臭草混杂一处。梦中不是蝴蝶，世上本如蜉蝣般短暂。祸福如同塞翁失马，机心应像鸥鸟般忘机。安于贫困，仰慕原宪的品德，学习庄周齐同万物。还依赖着同升的友人，依靠着地方长官。愿跟随商洛山中的老人，击壤而歌，歌颂帝王的大道。

1. 排律：又称长律，是律诗的一种，指十句以上的五言或七言律诗。除首尾两联外，中间各联均需对仗。此诗为五言排律，共四十联，对仗工整，展现了诗人高超的律诗技巧。

2. 商山四皓：秦末汉初，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四位博士为避秦乱，隐居商山，年皆八十余，须眉皓白，世称“商山四皓”。后成为隐士的象征。诗中“采芝洞”“商洛叟”皆用此典。

3. 宋代贬谪文学：宋代士大夫因党争或直言进谏被贬者众多，形成了丰富的贬谪文学。王禹偁是其中代表，其贬谪诗往往在抒写忧愤的同时，融入深刻的自我反思与旷达的人生哲学，对后世苏轼等人产生深远影响。

4. 典故运用：此诗用典极多，既有“五袴

• 五袴咏：指歌颂地方官德政的民谣。典出东汉廉范任蜀郡太守时，百姓作歌赞颂：“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袴。”后以“五袴”作为称颂地方官施行善政之词。
• 贰车：指副车，此处为作者自称。王禹偁当时任商州团练副使，是知州的副职，故称“贰车”。
• 仙娥：指商州仙娥峰，此处以仙女喻雪。
• 熊耳：指商州熊耳山，位于今陕西省商洛市。
• 采芝洞：指商山四皓采芝隐居的山洞，相传为秦末汉初四位隐士的居所。
• 避贤邮：即“避贤邮”，唐代驿站名，此处泛指驿站。
• 上洛城：即商州，治所在今陕西省商洛市。
• 梁园日下州：梁园，西汉梁孝王的园林，位于睢阳（今河南商丘），此处借指繁华之地；日下，指京都。此句意为商州虽偏远，但如同靠近京都的繁华之地，暗含对往昔的怀念。
• 直纶阁：指在翰林院当值。纶阁，即中书省，代指翰林院。
• 六出：指雪花，因其为六瓣形，故称。
• 重瞳：代指皇帝。传说舜帝有重瞳，后用以指帝王。
• 鸡树：指中书省。据载，唐代中书省内多植鸡树，后以“鸡树”代指中书省或宰相府。
• 鸳行：指朝官的行列，如同鸳鸯般成行排列，喻指同僚。
• 举白：指举杯饮尽，罚酒。白，指酒杯。
• 飞文：指挥笔写作文章。
• 苍龙阙：指汉代未央宫东阙，后泛指宫殿。
• 紫燕骝：泛指骏马。紫燕，古代良马名。
• 蓬丘：即蓬莱山，传说中仙人所居之处，此处指朝廷中枢之地。
• 左迁：贬官，降职。
• 瀛洲：传说中海上仙山，唐代曾将入选翰林院称为“登瀛洲”，此处借指在朝为官的荣耀经历。
• 凤阁：指中书省。唐代武则天曾改中书省为凤阁，后沿用。
• 貂冠：用貂尾装饰的帽子，为侍中、常侍等近臣所戴，此处指闲散官职。
• 原宪：字子思，孔子弟子，一生安贫乐道。
• 庄周：即庄子，战国时期哲学家，主张齐物论，追求精神自由。
• 迁莺侣：指一同升迁的友人。典出《诗经·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后以“迁莺”指升官或登第。
• 建隼侯：指地方长官。隼，一种猛禽，古代州郡长官出行时，车上插有画着隼的旗帜。
• 商洛叟：指商山四皓，秦末汉初四位隐居于商山的老人，后泛指隐士。
• 击壤：古代一种投掷游戏，相传尧时有老人击壤而歌，歌颂太平。

这是一首五言排律，共四十联，八十句，篇幅宏大，结构严谨。全诗以“雪”为线索，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炉，展现了王禹偁深厚的文学功底和复杂的心路历程。

全诗可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前十四联）描绘商州雪景。开篇点明“岁暮山城雪”，并以“民和岁有秋”奠定民生和乐的基调，雪景描写由远及近，由静转动，“凌乱藏溪寺，霏微酒郡楼”写出了雪花的纷飞之态，“冻宜粘酒旆，香好试茶瓯”则从触觉与嗅觉角度写雪中闲情。诗人巧妙运用典故与拟人手法，如“仙娥低粉面”“熊耳压峰头”，将山城雪景写得生动而富有诗意。

第二部分（第六至十三联）追忆昔日京城盛况。诗人用“前年直纶阁”引出对宫廷生活的回忆。从“六出寒光乱”到“骄驰紫燕骝”，浓墨重彩地描绘了腊月雪中侍宴的荣耀场景。其中“催班临秘殿”“称贺拱凝旒”写出了朝仪的庄重，“鸡树令开宴”“鸳行许命俦”则再现了君臣同乐、文士唱和的豪迈与风雅。这部分与前面被贬的孤寂形成鲜明对比。

第三部分（第十四至二十四联）抒发被贬后的愤懑与自省。“自惭生草泽”“薄命诚非据”直言仕途的挫折与自谦，“左迁来僻郡，对景忆瀛洲”点明了今昔之别的核心矛盾。然而，诗人并未一味沉溺于哀怨，而是转向“甘贫慕原宪，齐物学庄周”的自我开解，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困境中寻求精神解脱的典型心态。

第四部分（最后七联）表达安贫乐道、随遇而安的情怀。“默默惟思过，陶陶亦自由”是其内心调适的写照，“祸福如亡马，机关喻狎鸥”则以道家思想消解得失，最终以“愿随商洛叟，击壤金皇猷”作结，表达了虽身居江湖，仍心忧天下、向往太平的儒者情怀。

全诗语言典雅，用典精当，对仗工稳，情感跌宕起伏。从雪景的实写到回忆的虚写，再从今昔对比的悲慨到最后的超然旷达，结构层次分明，转承自然，将个人命运与自然景象、家国情怀紧密结合，堪称王禹偁贬谪诗中的代表作。

此诗作于宋太宗淳化二年（991年），王禹偁因直言进谏，触怒皇帝，被贬为商州（今陕西商洛）团练副使。诗人自翰林院贬至偏远之地，心境复杂。时值岁末，大雪纷飞，诗人有感于山城雪景，联想到自身宦海沉浮、由朝中显贵沦为地方散官的遭遇，同时回忆起在朝中侍奉君王、与同僚宴饮赋诗的盛况，遂写下这首长篇排律，赠予同年进士翟使君和冯中允。诗中既描绘了商州雪景的壮美与严寒，也倾诉了被贬后的苦闷与无奈，更流露出安贫乐道、向往齐物逍遥的旷达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