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王仲钧两首

沉默无言，安处于静止不动的境界，内心澄澈，妙合于如如不动的真如之理。

赤手空拳搏虎的人未曾听闻大道，汗牛充栋的藏书者也只是白白读书。

极度贫穷之下，哪还顾得上身后的忧虑？清贫度日，暂且寻求当下的安适。

寂静的野外，野花在傍晚独自开放，在风雨过后，嫣然绽放，别有一番风姿。

1. 如如：佛教核心概念，指真如之理体，平等无二、不生不灭、恒常不变。禅宗常言“如如不动”，形容觉悟者心性寂照不二的境界。

2. 暴虎冯河：出自《论语·述而》，孔子批评子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意指有勇无谋、冒险行事。后世用以比喻鲁莽蛮干。

3. 汗牛充栋：出自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表》，形容藏书极多。诗人此处反用其意，批评藏书虽多却不求领悟大道，徒然耗费精力。

4. 白坐：宋人俗语，指清贫闲居、无所事事。此处“白坐且求切”暗含禅宗“平常心是道”的意味，于闲淡中求切实受用。

5. 嫣然：本形容女子笑容，此处移用于野花，赋予花以人的情态，写出风雨后花之娇美，暗喻逆境中不失本真、绽放生命光彩。

• 安止止：前“止”为动词，意为停止、安住；后“止”为名词，指静止不动的境界。语出《大学》“知止而后有定”，此处引申为禅定或道家虚静的状态。
• 妙如如：“如如”为佛教术语，指真如之理体，平等不二、常住不变之境。“妙”形容其精微奥妙。
• 暴虎：空手搏虎，典出《论语·述而》“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比喻有勇无谋、鲁莽行事。
• 汗牛：用牛运书，牛累得出汗，形容藏书极多，语出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表》“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
• 赤穷：极度贫穷，一无所有。
• 遑恤：何暇顾及，哪有功夫忧虑。
• 白坐：清贫闲坐，无所事事。
• 求切：寻求切近的安适，或指务求切实。
• 嫣然：形容花朵娇艳美好，此处拟人化，写野花在风雨后含笑绽放。

洪咨夔这首诗，表面是与友人酬答，实则是一篇哲理诗。首联“无言安止止，不动妙如如”，讲的是修心的最高境界——静定。诗人认为，真正的智慧不在言语争辩，也不在躁动追求，而在内心止息妄念，契合宇宙本体的真如。颔联用两个典故批判世人求道的误区：有人像“暴虎”一样蛮干，不循理路；有人像“汗牛”一样死读书，藏书万卷却不得其神。两者都离“道”甚远。

颈联转入自身处境：“赤穷”写物质困乏，“白坐”写清闲无事。但诗人不怨不尤，反而说“且求切”——在贫穷中寻求切近的安顿。这是一种务实而超脱的生活态度，不慕虚名，不忧身后，只把握当下。尾联忽然宕开，写野外晚景：寂寥的野花，在风雨之后嫣然开放。这既是实景，也是象征——象征诗人自己，虽处逆境、清贫寂寞，却依然从容绽放，自得其乐。

全诗结构严谨：前四句论道，中两句述志，后两句写境。说理不枯燥，写景不浮泛，将禅理、儒典、人生感慨融为一炉，体现了宋诗“以理入诗”而能“理趣兼得”的特点。读此诗，可知洪咨夔虽为官场中人，晚年却能放下尘劳，于自然中觅得安心之法，其胸襟与智慧，令人敬佩。

此诗说理与写景交融，风格简淡而意蕴深远。首联“无言安止止，不动妙如如”，以佛道语入诗，写内心虚静、与道合一的境界，奠定全诗超然基调。颔联“暴虎未闻道，汗牛空读书”，用典精警，对比鲜明，批判两种极端：一是鲁莽蛮干，不循理；二是死读书，不悟道。颈联“赤穷遑恤后，白坐且求切”，笔锋一转，写自身贫寒之状，却不作悲苦语，反以“求切”二字表现出安时处顺、务实自适的态度。尾联“寂历野花晚，嫣然风雨余”，以景结情，野花在寂寞风雨后嫣然开放，正是诗人淡泊自守、于困厄中见生机的人格写照。全诗由理入情，由情入景，层层递进，既有哲思的冷峻，又有诗意的温润。

洪咨夔（1176—1236），字舜俞，号平斋，南宋名臣、文学家。此诗为答赠友人王仲钧之作。南宋中后期，朝政腐败，党争不断，理学与事功之学争论激烈。诗人晚年退居乡里，生活清贫，对空谈义理、盲目求道或徒事藏书而不求实用之风有所反思。诗中借“暴虎”“汗牛”之典，讽刺当时一些人不务实学、徒有虚名，同时表达自己安贫乐道、于自然中体悟真趣的人生态度。此诗当作于诗人闲居期间，与友人唱和，以诗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