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魏衍黄预勉余作诗

我的诗作浅薄短小，如同子贡的围墙般矮小（喻才学浅陋），众人俯视便一览无余，毫无隐藏。诗句中有“眼”（指诗眼或精妙之处）的是黄别驾（黄预），他的诗能洗去烦热，带来清凉。人们说我的诗语胜过黄预的诗语，如同扶起夜中的火把，与晨光齐辉。我们三年未见，相隔万里，怎能奋不顾身地飞到你的身旁？近来诸弟子（指魏衍、黄预等）才华再次焕发，没过多久便加冠（指成就显著，端章指礼服）。我本欲收敛锋芒、退让头角，岂是有意与群儿（指他人）争伤？对人无所怨恨，我又何憾之有？喜爱我诗的人尚多，如同我的故乡。我平生不善自我解嘲与讥讽，祸患来临时也并非事先防备。我年老气衰，精神不振，正依赖你们的好话（指鼓励之语）来重振气势。诗家小魏（魏衍）新近有声名，旧时流传着西里黄（黄预）的秀美诗句。后辈求学若缺乏师友引导，就如临路不前，空自徘徊。看你的前程当在青云之上，而听任那些害虫（螟蟘，喻小人或谬论）滋生在膏肓（指要害之处）。

1. 陈师道：北宋诗人，江西诗派“三宗”之一（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诗风朴拙瘦硬，讲究炼字，常以苦吟著称。

2. 子贡墙：出自《论语·子张》，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后世以“数仞墙”喻学问高深，“及肩墙”喻学浅，此处反用自谦。

3. 诗眼：指一句诗或一首诗中最精炼传神的一个字或词，如“句中眼”即指此，是江西诗派注重炼字的体现。

4. 螟蟘：两种食稻的害虫，《诗经·小雅·大田》有“去其螟螣”，后常喻指危害国家或社会的小人、谬论。

5. 别驾：官名，汉代始设，为州刺史佐吏，宋代常用作通判的别称，此处“黄别驾”即指黄预曾任通判之职。

• 子贡墙：典出《论语·子张》，子贡曾以“夫子之墙数仞”形容孔子学问高深，此处反用其意，谦称自己诗作浅陋，如矮墙般易被看透。
• 句中有眼：指诗句中的“诗眼”，即最精炼传神的关键字词，此处称赞黄预诗作有亮点。
• 黄别驾：指黄预，别驾为官名，黄预曾任此职，故称。
• 扶竖夜燎齐朝光：夜燎，夜间火把；朝光，晨光。比喻自己的诗虽微弱，但与黄预之诗共同辉映，或指众人称赞其诗可媲美黄诗。
• 端章：指礼服礼帽，此处借指成就显赫、礼仪完备，比喻魏衍、黄预等后学进步迅速。
• 摧藏让头角：摧藏，收敛锋芒；让头角，退让不争先。表达诗人无意争名夺利。
• 螟蟘生膏肓：螟蟘，两种害虫，喻指小人或谬误；膏肓，人体要害部位，喻指致命之处。意指任由祸害滋生而不加制止。

这首诗是陈师道对弟子劝勉的答谢之作，全文围绕“自谦”与“勉人”两条主线展开。开篇诗人以“子贡墙”自比，坦承诗作浅短，毫无隐藏，这种谦逊并非虚伪，而是对自身创作的清醒认知。接着，他高度赞扬黄预的诗有“眼”，能给人带来清凉之感，既是对弟子的肯定，也暗含对诗歌艺术的追求。面对“人言我语胜黄语”的议论，诗人以“扶竖夜燎齐朝光”作比，巧妙化解比较，强调彼此诗歌各有价值，如同夜火与晨光可以共存。中后段，诗人笔锋转向对魏衍、黄预等后学“复秀发”的欣喜，并表明自己“摧藏让头角”的态度，毫无文人相轻的陋习，反而流露出对后辈成长的欣慰。最后，诗人以“看君事业青云上”寄予厚望，又以“听渠螟蟘生膏肓”警示世俗流弊，既是对弟子的鞭策，也是自身忧患意识的体现。整首诗语言质朴，情感深沉，既有师长对弟子的殷切期望，也有诗人对自身境遇的感慨，展现了陈师道作为江西诗派代表人物的诗学理念与人格风范。

此诗情感真挚，结构严谨，展现了陈师道作为师长的谦逊与对后进的提携之情。首联以“子贡墙”自谦，开门见山，坦承诗作浅显，毫无藏掖。颔联转而称赞黄预诗有“眼”，能“洗涤烦热生清凉”，比喻生动，既显黄诗之妙，亦暗含对友情的珍视。颈联“人言我语胜黄语”一句，借他人之口引出比较，又用“扶竖夜燎齐朝光”巧妙化解，不卑不亢。中段“迩来诸子复秀发”以下，笔锋转向对魏衍、黄预等后学的赞赏，并表明自己“摧藏让头角”的淡泊心态，毫无妒忌之意。尾联“看君事业青云上，听渠螟蟘生膏肓”，既寄厚望于弟子，又对世俗流弊表达忧虑，语重心长。全诗用典贴切（如子贡墙、螟蟘），比喻精当（夜燎、朝光），语言质朴而情深，体现了江西诗派“以故为新”的特色，也折射出陈师道耿介自守、奖掖后进的人格魅力。

此诗为陈师道答谢弟子魏衍、黄预勉励其继续作诗而作。陈师道是江西诗派重要诗人，一生清贫耿介，晚年诗名渐著，但常自谦才浅。魏衍、黄预为其门生，曾以诗劝勉老师多作佳作。陈师道感念弟子厚意，遂作此诗回应，诗中既自嘲诗作浅陋，又盛赞弟子才华，并流露出对后辈的期许与自身衰老的感慨。其时诗人或处于困顿之中，故有“祸来亦复非周防”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