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文敬双塔寺和章招之不至四叠韵奉答
李东阳 〔明朝〕
问君朝回胡不归,西驰急脚走若飞。
云承部檄籍戎伍,岁给纩布颁冬衣。
浮图东望瑜伽宅,尺地西垣懒回屐。
只应官事了痴儿,怪底可人招不得。
想当岸帻坐公庭,东曹号令方风行。
直穷妙思入权度,岂有暇日消盘罂。
栖迟鞅掌自有地,向来笑口未可轻。
闲官饱食太仓粟,使我刺促难为情。
埋头日向书堆坐,岁月都将病中过。
久知筋力负驱驰,我已愧子郎官佐。
今年堕马复病目,目病虽轻不如堕。
并抛笔砚委尘埃,且免墓谀兼厦贺。
两旬面壁西檐阿,禅心不动如祇陀。
门前索文如索债,逊谢不敢加嗔诃。
官稽私负两不办,为君重和堕□歌。
兴来作字大如掌,眼暗仅辨点与戈。
尘多路长不出户,茧足还思堕□步。
淖险真停疋马迎,情深屡枉高轩顾。
卧无小吏惊报衙,行爱娇儿解随父。
拟借东曹度支手,记取玉堂风月簿。
从知身病是闲时,病里不闲诚大误。
嗟予病起身亦健,又被君诗压将仆。
我兼二病君但一,宁不少留为我助。
知君尚有逸驾才,我马虺筜当避路。
七擒八克古有数,白战共君今几度。
我歌又竟君不来,欲效鲁阳挥日暮。
古诗译文
问你早朝回来为何不归家,西边急驰的差役跑得像飞一样快。说是接到部里的公文要编入军伍,每年发放棉布颁给冬衣。东望双塔寺的瑜伽精舍,近在咫尺的西墙却懒得回转步履。只应为官事缠身如同痴儿,难怪可意的人儿招请不来。想必你正头戴幅巾坐镇公庭,东曹的号令正风行一时。穷尽精妙思虑投入权衡法度,哪有闲暇日子消遣杯盘。栖身于繁忙公务自有其天地,向来欢笑之口不可轻启。我这闲官饱食太仓的粟米,使我局促不安难为情。埋头整日向着书堆枯坐,岁月都在病中虚度。久知筋力已辜负驱驰之命,我已愧对你这位郎官佐吏。今年堕马又患上眼病,眼病虽轻却不如堕马之伤。一并抛却笔砚任其委于尘埃,暂且免去墓志阿谀与厦屋庆贺。两旬面壁在西檐之下,禅心不动如同祇陀太子。门前索要文章如索债一般,我逊谢不敢加以嗔怒呵斥。官家稽查与私人亏欠两不办理,为君重和这首《堕□歌》。兴致来时写字大如手掌,眼暗仅能辨别点画与戈钩。尘多路长我不出户,茧足还思那堕□步。泥淖险阻真停匹马来迎,情深屡次枉顾高轩。卧时无小吏惊报衙参,行时爱娇儿解意随父。拟借东曹度支之手,记取玉堂风月簿册。从今知身病正是闲时,病里不闲诚然是大误。叹我病起身亦渐健,又被君诗压倒将仆。我兼二病君只有一病,宁不少留为我相助。知君尚有逸驾之才,我马疲病当避路让行。七擒八克古来有定数,白战共君今已几度。我歌又竟君终不来,欲效鲁阳挥戈返日暮。
知识点
1. 叠韵唱和:指按照原诗的韵脚及用韵次序重复作诗,是古代文人社交的重要形式,李东阳与张文敬的多次叠韵可见明代士林诗友交游之盛。
2. 双塔寺:明代北京著名佛寺,位于西长安街,因寺内两座砖塔得名,为文人雅集、诗酒流连之地,今已不存。
3. 茶陵派:以李东阳(湖南茶陵人)为核心的诗歌流派,主张宗法杜甫、唐诗,强调音韵格律与真情实感,对前后七子有直接影响。
4. 白战体:宋代欧阳修、苏轼等人创立的诗社游戏,咏物时禁用直接描写该物的字词(如咏雪禁用“雪”“白”等),考验诗人借喻能力,此诗中“白战共君”即指此类诗艺较量。
5. 鲁阳挥戈:《淮南子·览冥训》载,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挥之,日为之反三舍。后世用为“回天”“挽日”之典,喻人力胜天或极力挽留时光。
古诗注解
- 文敬:指友人,姓张,名文敬,与李东阳交好,曾任翰林院编修等职。
- 双塔寺:北京西城古寺,因寺内双塔得名,为明代文人雅集之地。
- 四叠韵奉答:四次用原韵作诗应答,叠韵即步韵唱和。
- 部檄:官署下达的公文文书。
- 籍戎伍:编入军队序列。
- 纩布:丝绵与棉布,指冬衣原料。
- 浮图:梵语“佛陀”音译,此处指佛塔或寺庙。
- 瑜伽宅:指双塔寺内修习瑜伽(佛教禅定)的精舍。
- 岸帻:推起头巾,露出额头,形容洒脱不拘。
- 东曹:明代六部下属机构,此处指友人所在官署。
- 权度:权谋与法度,指政务处理。
- 盘罂:盛酒食的器皿,代指宴饮。
- 鞅掌:语出《诗经》,指公务繁忙、劳碌不堪。
- 太仓粟:国家粮仓之米,喻指俸禄。
- 刺促:惶恐不安、局促惭愧。
- 郎官佐:郎官属吏,作者自谦职位卑微。
- 堕马:从马上摔下,作者曾因此受伤。
- 墓谀:为墓主作谄媚的碑文。
- 厦贺:祝贺新居落成之文。
- 祇陀:祇陀太子,佛教典故中供养佛陀的施主,此处喻禅定境界。
- 嗔诃:怒斥呵责。
- 堕□歌:原诗此处缺一字,疑为“堕马歌”或“堕驴歌”。
- 茧足:足底生茧,形容行走艰难。
- 淖险:泥泞险阻之路。
- 高轩顾:对他人来访的敬称,高轩指华贵车辆。
- 报衙:官员升堂时差役通报。
- 度支手:掌管财政的官员。
- 玉堂风月簿:翰林院(玉堂)的风雅记事簿。
- 七擒八克:用诸葛亮七擒孟获、曹操八克(多次攻克)典故,喻较量胜负。
- 白战:指作诗时禁用体物字,如咏雪不用“雪”字,为宋代诗社游戏。
- 鲁阳挥日:《淮南子》载鲁阳公挥戈使太阳返回,喻挽留时光。
讲解
这首诗是李东阳晚年病中酬友之作,内容可分四层理解:第一层(前八句)写友人公务繁忙、自己因病爽约,以“问君归不归”起兴,带出双塔寺雅集之约;第二层(九至十六句)自述官场闲散之愧,用“太仓粟”“刺促”等词剖白心迹,体现明代官员对尸位素餐的敏感;第三层(十七至二十四句)详写堕马、目疾之困,以“抛笔砚”“免墓谀”等句,暗示因病得以摆脱应酬文章的负担,暗含“病亦福”的反讽;第四层(二十五句至结尾)则转向对友情的抒写,通过“索文如索债”“情深屡枉高轩顾”等句,既感激友人屡次相邀,又以“我马虺筜当避路”谦让诗才,最后以“鲁阳挥日”作结,将招邀未至的遗憾升华为对时光的珍重。全诗语言朴茂,情感真挚,是研究李东阳晚年心态与明代士人交游的重要文本。
古诗赏析
此诗为七言古体,共四十句,以答谢友人招邀为线索,交织着官场羁縻、病痛困顿与诗友深情三重主题。开篇以“问君朝回胡不归”设问,点出友人公务繁忙之态,随即转入自身“堕马复病目”的苦况,形成“君忙我病”的对照。诗中大量使用自嘲笔法,如“埋头日向书堆坐,岁月都将病中过”“闲官饱食太仓粟,使我刺促难为情”,以谐谑口吻消解现实沉重。中间部分借“面壁西檐”“禅心不动”等语,暗用佛教典故,将病中静养比作禅修,既呼应双塔寺的宗教氛围,又为下文“索文如索债”的世俗烦恼张本。结尾“七擒八克古有数,白战共君今几度”以军事典故喻诗艺较量,豪气中透出对友情的珍视;“欲效鲁阳挥日暮”更以神话收束,表达招邀未至的怅惘与对光阴流逝的无奈。全诗典故密集而不晦涩,情感跌宕而归于豁达,体现了李东阳“茶陵派”宗唐复古、以文为诗的风格特征。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明弘治年间(约15世纪末),李东阳时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与友人张文敬(字文敬)多有诗歌唱和。张文敬曾邀李东阳赴双塔寺雅集,李东阳因公务繁忙、身体抱恙(堕马伤及眼病)未能赴约,张文敬便寄诗相招。李东阳先后四次用原韵作诗应答,此诗为第四叠韵,故题“四叠韵奉答”。诗中详述自己因病困居、官事鞅掌的窘境,既表达对友人盛情难却的愧意,又自嘲“闲官饱食”的无奈,折射出明代中期士大夫在仕隐矛盾中的复杂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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