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月石屏诗
梅尧臣 〔宋朝〕
余观二人作诗论月石,月在天上,石在山下,安得石上有月迹。
至矣欧阳公,知不可诘不竟述,欲使来者默自释。
苏子苦豪迈,何用强引犀角蚌蛤巧擘析。
犀蛤动活有情想,石无情想已非的。
吾谓此石之迹虽似月,不能行天成纪历。
曾无纤毫光,不若灯照夕。
徒为顽璞一片圆,温润又不似圭璧。
乃有桂树独扶疏,常娥玉兔了莫觅。
无此等物岂可灵,秖以为屏安足惜。
吾嗟才薄不复咏,略评二诗庶有益。
古诗译文
我看欧阳修和苏舜钦两位先生作诗谈论月石,月亮在天上,石头在山下,怎么会在石头上有月亮的痕迹呢?
欧阳公真是高明啊,知道这个问题无法追问到底,就不去穷究,想让后来的人默默自己去领会。
苏子(苏舜钦)苦于追求豪迈的气势,何必强行引用犀角、蚌蛤来巧妙分析呢?
犀牛和蚌蛤是活动有生命的,有情思和想象,石头没有情思和想象,已经不是同一类事物了。
我认为这块石头的痕迹虽然像月亮,但不能在天上运行来记载岁时历法。
它连一丝一毫的光芒都没有,不如灯烛能照亮夜晚。
只是一片圆形的顽石,温润程度又不像玉圭玉璧那样。
上面竟然还有桂树独自枝叶扶疏,嫦娥和玉兔却完全找不到。
没有这些东西怎么能算灵物呢,只把它当作屏风怎么值得珍惜。
我感叹自己才学浅薄不再吟咏,大略评论这两首诗或许有些益处。
知识点
【诗人简介】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宣城人,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诗人,与苏舜钦齐名,并称"苏梅"。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诗风平淡含蓄,主张"诗穷而后工",对宋诗发展影响深远。有《宛陵先生集》传世。 【文学常识-论诗诗】 以诗歌形式评论诗歌或诗人,是中国古代诗歌的重要类型。杜甫《戏为六绝句》开论诗诗先河,此后元好问《论诗三十首》、赵翼《论诗五首》等皆为名作。梅尧臣此诗亦属此类,展现了宋人以理入诗的特点。 【文化常识-月石】 月石,又称月痕石、月亮石,是一种表面有圆形环状纹理的天然奇石,纹理似月相变化,故得名。宋代士大夫好藏石赏石,米芾拜石、苏轼供石皆为著名典故。月石屏是将此类奇石镶嵌于座屏之上,作为书斋清供。 【天文历法知识】 "行天成纪历"指月亮绕地球运行,古人观测月相变化制定历法。中国古代历法以太阴历为主,以月相盈亏定月份,故称"月建"。梅尧臣以此说明月石虽形似月亮,却无实际历法功能。 【神话传说-月宫】 传说月中有桂树、嫦娥、玉兔。嫦娥偷吃不死药飞升月宫,玉兔捣药,吴刚伐桂,这些意象常见于咏月诗词。梅尧臣指出月石上虽有似桂树的纹理,却无真实的月宫仙境,破除浪漫想象。 【玉器知识-圭璧】 圭璧为古代重要礼器。圭为长条形玉器,上尖下方,用于朝觐、祭祀;璧为圆形平板玉器,中有圆孔,象征天。美玉温润而有光泽,梅尧臣以圭璧对比月石,说明其虽圆而不温润,虽石而非玉。 【生物感应说】 古人认为某些生物与月亮有感应关系。犀角在月光下似有光芒,蚌蛤随月相盈亏而开合,故苏舜钦以此喻月石。梅尧臣反驳说生物有情而石无情,类比不当,体现了科学理性精神。 【宋代赏石文化】 宋代是中国赏石文化的鼎盛期,出现《云林石谱》等专著。文人以石为友,赋予其道德品格。但梅尧臣此诗反其道而行之,主张实事求是,反对过度附会,体现了清醒的现实主义态度。
古诗注解
- 月石:指一种表面有圆形纹理、形似月亮痕迹的奇石,宋代文人雅士常收藏赏玩。
- 欧阳公:指欧阳修,北宋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时任参知政事。
- 苏子:指苏舜钦,字子美,北宋诗人,与梅尧臣齐名,世称"苏梅"。
- 犀角蚌蛤:犀牛之角与蚌蛤之珠,古人认为这些生物与月亮有感应关系。
- 擘析:剖析、分析。
- 非的:不是准确的、不是恰当的。的,箭靶中心,引申为准确。
- 纪历:记载岁时历法。古人观月相变化以定历法。
- 圭璧:古代礼器,玉制,上尖下方曰圭,圆形曰璧,均为美玉。
- 扶疏:枝叶繁茂分披的样子。
- 常娥:即嫦娥,传说中月宫仙子。
- 了莫觅:完全找不到。了,完全;莫,不。
- 秖:同"只",仅仅。
- 庶有益:或许有益处。庶,或许、大概。
讲解
这首诗的核心价值在于展现了宋代文人的理性精神和批判意识。梅尧臣面对一方被时人视为珍奇的月石,没有随波逐流地赞叹其灵异,而是以实事求是的态度进行审视,这种精神在宋代士大夫中具有代表性。
从诗歌发展史角度看,此诗体现了宋诗与唐诗的不同追求。唐诗重情韵,宋诗重理趣。梅尧臣不满足于对月石进行浪漫想象,而是追问其本质:它能否像真月一样运行?能否发光?是否温润如玉?有无神话传说中的灵物?通过这一连串追问,诗人剥去了附着在月石上的层层诗意想象,还原其"顽璞"本色。这种以理趣入诗的方式,正是宋诗区别于唐诗的重要特征。
诗中的批评艺术值得玩味。梅尧臣对欧阳修、苏舜钦两位好友的诗作进行评论,态度坦诚而委婉。赞欧阳修"至矣",是肯定其知止的智慧;批评苏舜钦"苦豪迈",是指出其过于追求气势而失之牵强。但批评中亦见尊重,如称"苏子"而不直呼其名,结尾自谦"才薄",都是文人相交的礼节。这种既坚持己见又尊重他人的态度,体现了宋代文人集团的良好风气。
从思想内涵看,此诗反映了儒家务实精神对文学创作的影响。梅尧臣认为诗应有益于世,反对无谓的玄虚之辞。月石虽奇,不过是"徒为顽璞一片圆",既无实用价值,也无道德寓意,不值得过度咏叹。这种重实用、轻虚文的观念,与宋代儒学复兴运动中强调"经世致用"的思潮相呼应。
学习此诗,应注意理解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全诗几乎纯以议论构成,却能做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且不失诗味,这是宋人的创造。同时,也要认识其局限性:过于强调理性,有时会削弱诗歌的意象美和情感感染力。梅尧臣本人的诗歌成就主要在反映现实的古体诗,此类论诗诗虽见思辨之趣,却非其最高成就。
古诗赏析
这是一首别具一格的论诗诗,梅尧臣以理性批判的眼光,对欧阳修、苏舜钦咏月石的诗作进行评论,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思辨的特点。
全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开篇点明评论对象,指出欧、苏二人咏月石的核心矛盾:"月在天上,石在山下",质疑石上如何能有月迹,一语中的。接着分别评点两家:赞欧阳修"知不可诘不竟述"的明智,批评苏舜钦"强引犀角蚌蛤"的牵强。然后转入自己对月石的看法,从实用角度层层剖析:不能行天纪历、无光照之能、非圭璧之美、无桂树嫦娥之灵,最终得出"徒为顽璞"的结论。
艺术上,此诗以议论为诗,却能做到有理有据,层层推进。诗人善用对比手法,将天上之月与山下之石、有情之生物与无情之顽石、虚幻之想象与实际之用途进行对比,使论证更具说服力。语言质朴平直,不事雕琢,与其务实精神相统一。
值得注意的是,梅尧臣虽批评苏舜钦"苦豪迈",实则也承认其诗风特点;虽赞欧阳修"至矣",但也暗含其诗过于玄虚之意。这种不偏不倚的批评态度,展现了宋代文人坦诚相见的交往风气和追求真理的学术精神。结尾"吾嗟才薄不复咏"既是自谦,也暗示了对此类咏物题材的厌倦,体现了诗人对诗歌现实功能的重视。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宋仁宗庆历年间(1041-1048年)。当时欧阳修与苏舜钦各作有《月石屏诗》,咏叹一方表面有月痕纹理的奇石。梅尧臣读二人诗作后,认为两家虽各有见地,但或过于玄虚,或过于牵强,遂作此诗加以评论。
庆历年间,北宋文坛兴起收藏奇石之风,文人常以诗酒唱和品题珍玩。月石屏是当时士大夫书斋中常见的陈设,被视为雅物。欧阳修、苏舜钦与梅尧臣交往密切,三人常相唱和。欧阳修诗多从哲理角度写月石之"不可诘",苏舜钦诗则从想象出发,以犀角蚌蛤感应月华为喻。梅尧臣此诗以理性眼光审视,认为月石不过是顽石一片,既无实用价值,也无灵异可言,体现了其务实求真的诗歌主张。
梅尧臣主张"诗穷而后工",强调诗歌应反映现实生活,反对过于雕琢和玄虚。此诗正是其诗论主张的具体实践,通过对月石的实际观察,批评了当时文人咏物诗中常见的过度想象和牵强附会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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