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十首 孔明

不要怨恨那注定要坠落在渭水之滨的“流星”（暗指诸葛亮），他出师北伐未能成功，生前未能平定中原，令人悲痛落泪。 上天似乎特意留取了司马氏（暗示司马懿家族），让他们苟活到后世，最终成为篡夺晋朝、窃取魏室的大逆之人。

1. 文学常识
   - 高启（1336—1374），字季迪，号青丘子，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元末明初诗人，明代开国第一才子，被誉为“明代诗人之冠”。
   - “吴中四才子”（或称“江南四才子”）指高启、杨基、张羽、徐渭（一说徐章）。高启居首。
2. 典故溯源
   - “出师未捷身先死”出自唐代杜甫的《蜀相》，原诗为“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 “渭滨”指渭水之滨，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五丈原位于今陕西省岐山县南，靠近渭水。
3. 历史背景
   - 诸葛亮（181年—234年），字孔明，号卧龙，琅琊阳都（今山东沂水）人。三国时期蜀汉丞相。
   - 司马懿（179年—251年），字仲达，河内温县（今河南焦作）人。曹魏时期权臣，西晋奠基者。
   - 五丈原之战：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率军北伐，与司马懿对峙于五丈原。因长期劳累，诸葛亮病逝。蜀汉退兵，司马懿并未追击，后来魏国内部权力转移至司马氏手中。
4. 诗歌手法
   - 咏史诗：通过咏叹历史人物或事件来抒发个人感慨或议论。
   - 反用典故：高启并非直接重复杜甫的悲伤，而是对“出师未捷”的后果进行了不同角度的解读，引入了司马氏篡魏的历史事实作为对比。
   - 逻辑推演：使用“天应”、“归作”等词，构建了一种历史宿命论的逻辑链条。

• 流星堕渭滨：典出《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注引《出师表》：“建兴十二年，上（诸葛亮）出军于五丈原……是夕，亮病卒，年五十四。……亮平生为政，赏罚必行，无有私曲，故能致此功。及卒也，军中无敢喧哗者。……或说亮曰：‘魏兵甚众，而原城未固，不可攻也。’亮曰：‘不然。’……‘亮之志，在中原，不在陇亩。’……‘流星堕渭滨’指诸葛亮病逝五丈原，如流星陨落。”
• 出师未捷：典出杜甫《蜀相》：“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此处沿用杜诗意，感叹诸葛亮北伐未成即病故。
• 已沾巾：沾湿手巾，形容悲伤哭泣。出自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 天应留取生司马：指上天似乎有意留下了司马懿及其后代。历史上司马懿长期隐忍，待诸葛亮死后，魏国内部权力斗争激烈，司马懿逐渐掌权，最终其孙司马炎代魏建晋。
• 归作他年取魏人：指司马家族最终取代了曹魏政权。这是对蜀汉“兴复汉室”理想破灭的一种讽刺或历史宿命论的解释，认为诸葛亮死去的“好运气”（或天意）反而成就了司马氏的篡位。

这首诗是理解高启咏史诗风格的一个典型样本。通常读史，大家读到诸葛亮都会感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悲剧色彩。但高启在这里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诸葛亮的死，在历史长河中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停留在道德评价层面，而是跳到了一个更宏观的历史规律层面。他认为，司马氏篡魏是历史的一种趋势（“天应留取生司马”），诸葛亮的失败和死亡，客观上加速了曹魏政权的内部不稳，为司马氏最终掌权提供了条件。 这里的“莫恨”不是说不值得纪念诸葛亮，而是说不要用世俗的成败或生死来简单地哀叹。在高启看来，历史有其自身的冷酷逻辑。诸葛亮是“英雄”，司马家是“篡贼”，但在天道的流转中，似乎英雄陨落之时，正是奸雄蓄势待发之刻。这种观点虽然在今天看来有失公允（因为忽略了诸葛亮对蜀汉稳固和道德标杆的巨大作用），但在当时体现了文人试图超越狭隘忠奸二元对立，去探索历史复杂性的一种尝试。 学习这首诗时，重点在于体会“诗眼”的变化：从传统的“悲”转变为理性的“冷”。这是高启作为“明初第一才子”在诗学上追求新奇、不落窠臼的体现。

这首诗最显著的特点在于其立意的“反常识”与逻辑的冷峻。 第一句“莫恨流星堕渭滨”，开篇即劝慰，不要惋惜诸葛亮像流星一样坠落。这里的“流星”比喻诸葛亮生命短暂且影响力巨大却迅速消逝。 第二句“出师未捷已沾巾”，引用杜甫名句，点出世人普遍的悲痛之情。 后两句“天应留取生司马，归作他年取魏人”，笔锋急转，从对诸葛亮的惋惜转向对司马氏篡魏历史的推演。高启认为，上天留下司马懿，是为了让他们后来取代曹魏。这种看法隐含着一种宿命论：诸葛亮的死（或者说蜀汉的衰落）在宏大历史视角下，反而成为了司马氏崛起的契机。 诗中没有直接评价诸葛亮得失，而是通过“天意”和“司马”的对比，展现了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冷历史视角。它不像杜甫诗那样充满深情与惋惜，而是带有明代文人特有的理性审视和些许玩世不恭的哲学思考。整首诗短小精悍，逻辑跳跃却内在自洽，展示了高启卓越的构思能力。

高启是“吴中四才子”之首，明代著名诗人，诗风雄健豪放，兼有宋之格律与唐之气象。《读史十首》是高启的一组咏史诗，通过回顾历史人物和事件，抒发自己的历史感慨和政治见解。 这首《孔明》针对诸葛亮北伐失败及身后事进行反思。诸葛亮作为蜀汉丞相，鞠躬尽瘁，死于五丈原，是传统文人崇敬的忠臣典范。但高启在此诗中跳出了传统的惋惜套路，从历史因果的角度，提出了一个颇具争议且冷峻的观点：诸葛亮若不死，或许魏国不会由司马氏取而代之？或者更深层地，他在感叹天意弄人，英雄的努力往往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甚至可能无意中为后来的篡权者铺路。这种观点体现了高启作为文人史观的独特性，不盲从成说，敢于对经典人物和事件进行理性甚至略带悖论式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