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钱塘江
徐照 〔宋朝〕
怒潮出海门,巨浪贴天白。
阿香击鼓喧,地轴忽崩坼。
大令虬与龙,讋畏改窟宅。
千艘未敢前,长年面忧色。
水程八十里,动有千里隔。
飞橹更无常,身世难可测。
缚缆庙山脚,炊烟岸连碧。
天无砲车云,风响稍自激。
低回兀小篷,滉漾任所适。
青瑶沐金蟾,四向山绝迹。
仰面观斗柄,意可晓南北。
吴桥淮楚棹,尽为声利役。
天公悯我忧,江水平如席。
何年变平陆,险危免经历。
遥遥星火红,知近人家侧。
惊喜愧老妈,梦远鼻吹息。
古诗译文
怒潮从海门汹涌而来,巨大的浪涛直冲云霄,仿佛与天相接。雷神阿香击鼓喧闹,震得好像地轴崩裂。威严的虬龙也畏惧这声势,纷纷改变了自己的洞穴。上千艘船不敢前行,经验丰富的船夫也满面愁容。水路虽然只有八十里,感觉却像有千里之隔。船桨的划动毫无规律,人的命运更是难以预测。只好把缆绳拴在庙山脚下,只见岸上炊烟袅袅,与碧色相连。幸好天上没有出现预示风暴的砲车云,风声也渐渐地缓和下来。低矮地蜷缩在简陋的船篷里,任凭小船在浩渺的水波中飘荡。明月从东方升起,四面环顾,山峦的踪迹全然不见。抬头仰望北斗星的斗柄,心里才能辨别南北方向。那些往来于吴桥、淮楚之间的船只,都是为了名利而奔波。大概是上天怜悯我的忧愁,江面此刻平静得像铺开的席子。不知何时这里能变成平陆,让我免去经历这般危险。远处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灯火,知道已经靠近有人家的岸边。又惊喜又惭愧地面对年老的家仆,他已在睡梦中,鼻息如雷。
知识点
1. 永嘉四灵:徐照是南宋中期的一个诗歌流派“永嘉四灵”的代表人物之一。因其字号中均带“灵”字(徐照字灵晖、徐玑号灵渊、翁卷字灵舒、赵师秀号灵秀),且均为浙江永嘉(今温州)人而得名。他们崇尚晚唐贾岛、姚合的苦吟诗风,诗作多写山水田园、 personal闲适生活,反对江西诗派用典过多、生硬拗捩的诗风,在诗坛独树一帜。此诗语言平易,描写细腻,体现了四灵诗的特色。
2. 钱塘江与海门:钱塘江是浙江省最大的河流,其入海口因特殊的喇叭形地形,形成闻名中外的“钱塘江大潮”。诗中的“海门”即指江口,江水与海水在此交汇,也是潮汐能量最集中的地方,因此常成为诗人笔下描绘江潮险峻的意象。
3. 神话意象的运用:诗中“阿香击鼓喧,地轴忽崩坼。大令虬与龙,讋畏改窟宅”几句,巧妙运用了神话传说。阿香是雷神,地轴是大地的轴心,虬龙是水族之王。诗人不是直接描写风浪如何大,而是通过描写雷神击鼓、地轴崩裂、龙王搬家这些超自然的想象,从侧面极其夸张而生动地衬托出潮水来临时天翻地覆、令万物震恐的磅礴气势,这种侧面描写和浪漫主义手法是古典诗歌常用的技巧。
古诗注解
- 海门:指钱塘江入海处,江口有龛山与赭山对峙,如同门户,故称“海门”。
- 阿香: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推雷车的女神,此处代指雷。
- 地轴:古代传说大地有轴,是大地转动的中心,这里借指大地。
- 崩坼(chè):崩裂、裂开。
- 大令:此处指威严地命令或驱使。
- 虬(qiú):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有角的小龙。
- 讋(zhé)畏:恐惧、畏惧。讋,通“慑”,恐惧。
- 长年:指经验丰富的船工、艄公。
- 飞橹:形容摇动船桨很快,此处代指行船。
- 缚缆:系好缆绳,指停船靠岸。
- 庙山:地名,在钱塘江边。
- 砲(pào)车云:一种预示风暴的云,形状像砲车(古代的一种战车)。
- 低回:徘徊、停留,此处指蜷缩着身体。
- 兀(wù):静默,静止的样子。
- 滉漾:形容广阔无际、水波荡漾的样子。
- 青瑶沐金蟾:青瑶,青色的美玉,比喻夜空。金蟾,指月亮,古代神话月中有蟾蜍。全句意为月亮像在青色的美玉中洗过一样,皎洁明亮。
- 斗柄:北斗七星中,第五至七颗星排列形状似勺子的柄,称为斗柄。斗柄所指的方向可以辨别季节和方位。
- 吴桥淮楚:泛指长江中下游及江淮一带。
- 席:指像席子一样平整。
- 星火:形容像星星一样微小的灯火。
- 老妈:此处指年老的家仆或船工。
讲解
这首诗可以看作一部情节完整的“渡江历险记”。我们可以通过起承转合的情感线索来讲解:
起(险境):诗歌从“怒潮”到“面忧色”,是全文的高潮起点。诗人用极尽夸张的笔触,为我们描绘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江上风暴。从视觉的“巨浪贴天白”,到听觉的“阿香击鼓喧”,再到想象的“地轴崩坼”、“虬龙改宅”,层层递进,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那种天地变色、人力渺小的巨大压迫感。船工的“忧色”更是点睛之笔,连最熟悉水性的老手都感到害怕,可见危险之大。
承(暂安):从“水程八十里”到“滉漾任所适”,写被迫停靠后的忧思和漂泊感。诗人没有直接描述上岸后的庆幸,而是继续刻画内心的不安。“动有千里隔”写出心理上的遥远和煎熬,“身世难可测”则由眼前的风险上升到了对人生无常的感叹。即使停泊下来,蜷缩在船中,仍感到前途未卜,只能任凭小船在水波中随意飘荡,这种“任所适”的背后是深深的无奈。
转(豁然):从“青瑶沐金蟾”到“江水平如席”,是诗情的转折。随着天气好转,月亮升起,诗人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通过“观斗柄”来辨别方向,不仅是在物理上找到了出路,也象征着在迷茫中找到了方向和依托。而“吴桥淮楚棹,尽为声利役”一句,更是将个人的遭遇升华到对世人普遍生存状态的关照,视野变得开阔。最后,“天公悯我忧,江水平如席”既是写实,也是诗人内心归于平静的写照。
合(归岸):最后六句是故事的温馨结局。“遥遥星火红”带来了人间烟火气,让诗人从惊惧和哲思中回到现实,涌起“惊喜”之情。而“愧对老妈”和“梦远鼻吹息”的细节,是全诗最动人之处。诗人对沉睡老仆的愧疚(或许是因为自己惊醒了他,或许是因为自己先前的忧虑),以及老仆安然的睡态,形成了强烈对比,冲淡了旅途的艰险,增添了浓厚的生活情趣和人情温暖,让整首诗在一种平实而隽永的氛围中结束,余味无穷。
古诗赏析
这首诗生动地描绘了渡钱塘江的经历与感受,情感跌宕起伏,画面感极强。开篇“怒潮出海门,巨浪贴天白”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钱江潮的雄浑壮阔展现在读者面前。接着通过“阿香击鼓”、“地轴崩坼”的神话想象,以及“虬龙改窟宅”的夸张手法,极力渲染了风浪的巨大和骇人。随后笔锋一转,转向人间,“千艘未敢前,长年面忧色”,通过船工的忧虑侧面烘托了险境,使描写更加真实可信。
在经历了极度的危险后,诗人终于得以“缚缆庙山脚”,暂时获得安宁。此时,诗歌的节奏也由紧张转为舒缓,写炊烟、写无云、写风声自激,细腻地捕捉了风暴过后的平静。然而,险境虽过,余悸犹存,“低回兀小篷,滉漾任所适”,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奈感油然而生。幸得月出,“青瑶沐金蟾”,诗人借“仰面观斗柄”来“晓南北”,既有身处茫茫水域寻求方向的实写,也暗含着在人生迷途中寻找出路的象征意味。
诗歌的后半部分,诗人由己及人,看到往来船只“尽为声利役”,不禁心生感慨,将自己的渡江之险与世人奔波之苦联系起来,拓宽了诗歌的意境。最终,风暴平息,江面如席,诗人平安靠岸。结尾“遥遥星火红,知近人家侧。惊喜愧老妈,梦远鼻吹息”写得极为动人,远处的灯火带来了人间温暖,而“惊喜”与“愧”交织的复杂心情,以及老仆安睡的细节,充满了浓厚的生活气息和人情味,让整首诗在惊心动魄之余,有了一个温馨而意味深长的收尾。
创作背景
徐照是南宋“永嘉四灵”之一,一生未仕,布衣终身,足迹多在江浙一带。钱塘江,尤其是其入海口,以汹涌澎湃的潮水闻名于世。这首诗很可能就是他亲自渡江时,遭遇了江上的风浪险阻,亲身经历了从“怒潮”、“巨浪”的惊惧,到“江水平如席”的平静,再到“知近人家侧”的欣慰这一完整的渡江过程后,有感而发所作。诗中既有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也流露出对自身渺小和命运无常的感叹,以及抵达安全之地后的庆幸与对仆人的温情,真实地记录了旅途中的一段惊险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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