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

西川有杜鹃鸟，东川却没有；涪陵、万州一带没有杜鹃，云安却有。
我曾游历锦城（成都），在锦江边搭建草庐居住。
那里有一顷多竹林，参天大树高耸入云。
暮春时节杜鹃飞来，在林中哀鸣不断。
我见到它常常行礼，因它承载着古蜀帝的魂灵。
它把卵产在百鸟巢中，百鸟却不敢恼怒，
反而替它哺育幼雏，如同侍奉至尊。
鸿雁与羔羊的习性，早在太古时期就遵循礼制，
飞行有序、跪乳感恩，懂得长幼尊卑。
圣贤留下的法则，就这样代代相传。
你看禽鸟尚且懂得侍奉杜鹃，
而今年暮春，我久病缠身，
无法再向杜鹃行礼，只能任泪水如泉涌流。

• 西川/东川：唐代剑南道行政区划，西川治成都，东川治梓州（今三台）
• 涪万：涪陵（今重庆涪陵区）与万州（今重庆万州区）
• 云安：今重庆云阳县，唐代属夔州
• 古帝魂：传说杜鹃为古蜀王杜宇（号望帝）魂魄所化
• 百鸟巢：杜鹃有巢寄生习性，将卵产在其他鸟巢中
• 鸿雁及羔羊：典出《诗经》，雁行有序，羊羔跪乳，象征自然秩序

本诗核心在于"礼"与"病"的二元对立。前十六句构建完整的礼制象征体系：杜鹃代表君权，百鸟象征臣民，鸿雁羔羊体现天然伦理。后四句"病"的突然插入，既是个体生命的脆弱写照，更隐喻时代痼疾——当诗人无法履行"拜"的礼仪时，整个价值体系随之崩塌。艺术上采用"逆挽法"，平静叙述后陡转激烈抒情，最后"泪下如迸泉"的意象，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忧思熔铸为震撼人心的悲剧美。

全诗以杜鹃分布的地域差异开篇，通过对比暗示秩序混乱。中间十二句分为三层：先追忆成都见闻，描绘杜鹃神圣性；再以生物本能喻礼制根源；最后突转现实，泪迸如泉的结句与"常再拜"形成强烈反差。艺术上采用"以物喻政"手法，将自然现象与人类社会对应，禽鸟"识序"反衬人伦失序。语言质朴却蕴含深沉，体现杜甫"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杜甫寓居夔州期间。时值安史之乱后，诗人漂泊西南，身患肺病。诗中借杜鹃意象，既表达对古蜀文化的追思，又暗喻当时藩镇割据、礼崩乐坏的社会现实，更抒发了自身病痛缠身、壮志难酬的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