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雪示嘉佑

去年看雪在商州，刺史命我前往山寺头。连绵六百里的峰峦草树间，饥饿的鼯鼠和冻僵的鸟儿发出啾啾的悲鸣。山城贫穷简陋没有歌舞乐伎，靠什么来消解我这诗人的愁绪？抱着酒瓶自斟自饮无需人劝，乘着兴致一连喝了十几大杯。傍晚骑马归来很是自在惬意，狂放吟咏醉舞整夜不肯罢休。

今年看雪在京城，楼台似瑶树如琼，佳气浮游。退朝归来揽住缰绳四处眺望，仿佛神仙的五城十二楼移到了人间。杯中有酒却反而不想喝，心中郁郁不快并非因为有什么怨尤。我那年幼不懂事的儿子，问我为什么不私下与人应酬。只好让他拿笔记录我的心意，为他吟咏这雪中的歌。

过去做副使时无事可管，待罪期间暂且免了为百姓忧愁。如今做了谏官不再是闲散之职，任职于三馆俸禄优厚。入秋以来连绵百日的雨，禾黍淹没大多没有收成。大雨积满南面的田地，农夫失望至极，没有来年的麦子。你看门外那些饥饿的人，往往冻饿而死填满了沟渠。

我戴着高冠随着众人进退，竟然没有做一件事对朝廷有所裨益。一月的俸钱抵得上数户人家的赋税，一件朝衣相当于几人身上的裘衣。安定边疆不学那赵充国，富民不做那田千秋。为什么还要忙忙碌碌地舞文弄墨，歌颂时世赞美圣君如同演戏的伶人？一家人的衣食都依靠我，即使能得温饱也像狗偷鼠窃一般可耻。

况且我眼已昏花头渐斑白，怎么能靠着几案辛勤地校勘书籍？什么时候带你回归田园，卖掉马匹可以换几头牛。深耕浅种苟且自给自足，粗劣的藜羹豆粥填饱饥肠。像陶渊明那样锄理黍田，像秦侯那样浇灌瓜地。白吃饭不做害民的蛀虫，翻开书卷不对古人感到羞愧。

此志未行我心中忧伤，面对美酒不饮确是有缘由。这些话不敢向别人说，告诉你这个小子作为将来的打算。

1. 王禹偁：北宋文学家，字元之，济州钜野人。他是北宋初期首先起来反对绮靡文风的诗文家，诗文多反映社会现实，风格简淡清新，开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先声。其诗兼学杜甫、白居易。

2. 对比手法：本诗最主要的艺术特色。全诗贯穿多重对比：空间上，商州看雪与帝里看雪的环境对比；时间上，昔日的狂放与今日的抑郁的心境对比；身份上，昔日“不理事”的副使与今日“俸入优”的谏官的职位对比；情感上，个人的升沉与对民生疾苦的关怀形成强烈反差。这些对比层层递进，深化了主题。

3. 拾遗、直史馆：均为宋代官职。拾遗为谏官，主要负责向皇帝规谏朝政得失。直史馆是馆职，负责在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中修史、校勘书籍。王禹偁此时身兼二职，俸禄优厚，这加深了他面对百姓苦难时“素餐”的自责感。

4. 诗中用典：诗中“安边不学赵充国，富民不作田千秋”，借西汉名臣赵充国（安定边疆）、田千秋（富民）的典故，反衬自己无所作为的愧疚。“黍畦锄理学元亮，瓜田浇灌师秦侯”，则借东晋陶渊明（元亮）和唐代隐士秦系的田园生活，表达自己渴望归隐、自食其力、摆脱“素餐”之耻的愿望。

• 商州：今陕西省商洛市，作者曾贬官至此。
• 使君：汉代对刺史的称呼，此处指商州的地方长官。
• 鼯（wú）：鼠名，形似松鼠，能滑翔。
• 帝里：指京城，即北宋都城汴梁（今河南开封）。
• 瑶台琼树：形容楼台树木如美玉妆成，指雪中景色。
• 五城十二楼：传说中神仙的居所，此处形容京城宫殿的壮丽。
• 娇騃（ái）：幼稚无知。
• 谏官：负责规谏朝政缺失的官员，作者时任右拾遗，属谏官。
• 三馆：指史馆、昭文馆、集贤院，是当时藏书和修书的机构。
• 殭殕（jiāng fǒu）：僵仆，倒毙。
• 赵充国：西汉名将，在西北屯田，安定边疆。
• 田千秋：即车千秋，西汉丞相，富民有方。
• 俳优：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
• 校雠（chóu）：校对书籍，作者曾任右拾遗兼直史馆，负责校勘。
• 元亮：东晋诗人陶渊明的字。
• 秦侯：指唐代隐士秦系，曾隐居南安，种瓜为生。
• 素餐：白吃饭，语出《诗经》“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 贻谋：为将来打算。

《对雪示嘉佑》是王禹偁写给儿子嘉佑的一首教诲诗，也是一篇深刻的心灵独白。

内容概要：诗人由眼前的雪景触发思绪，将“去年”贬官商州看雪的狂放与“今年”在京城为官看雪的郁闷进行对比。表面上是两种心境的变化，实则引出了更深层的思考：面对因秋雨而导致的严重灾荒和门外饿殍遍野的惨状，自己身为领取高俸的谏官，却“曾无一事裨皇猷”，感到深深的羞愧和自责。诗人批判自己只能像俳优一样“歌时颂圣”，内心向往能像赵充国、田千秋那样为国为民做实事，或像陶渊明、秦系那样归隐田园，自食其力，以免成为“疲人蠹”和愧对古人。最后，他将这些不能向外人道的真实想法告诉儿子，作为对其未来的期望和告诫。

情感脉络：诗歌的情感复杂而深沉。起初是对往昔豪情的怀念；接着是对现状的“郁郁不快”；随后，这种不快升华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紧接着，同情转化为对自己尸位素餐的尖锐自责和批判；在痛苦的自责中，又萌生出对归隐田园、安贫乐道的向往；最后，将对儿子的殷切期望融入这复杂的情感之中，使其成为一份沉甸甸的“贻谋”。

思想内涵：这首诗集中体现了中国古代正直士大夫的“忧患意识”和“自省精神”。诗人没有沉溺于个人仕途的升沉荣辱，而是将个人的命运与百姓的疾苦紧密联系在一起。他对自己身居高位却无法解除民瘼的强烈自责，超越了个人情感，上升为一种对社会、对国家的责任感。诗中“俸钱一月数家赋，朝衣一袭几人裘”的对比，闪耀着人道主义的光辉。最终归隐田园的愿望，并非消极避世，而是“素餐免作疲人蠹”的高尚人格追求，体现了诗人洁身自好的道德理想。

艺术特色：全诗以“雪”起兴，以今昔对比为主线，结构大开大合，情感跌宕起伏。语言质朴自然，不事雕琢，如“抱瓶自泻不待劝”、“尔看门外饥饿者”等句，明白如话，却又情真意切。诗中大量使用典故

这首诗是王禹偁晚年重要的自述心志之作，情感深沉，对比鲜明，展现了诗人由个人遭际上升到家国关怀的博大胸襟和深刻的自省精神。

诗以“雪”为线索，贯穿今昔。前八句回忆“去年看雪在商州”的情景。贬谪之地的雪，虽伴随着饥鼯冻鸟的悲鸣和山城的穷陋，但诗人却能“抱瓶自泻”、“狂吟醉舞”，展现出一种逆境中的洒脱与不羁。这既是对往昔豪情的怀念，也为下文的转折蓄势。

中间部分由“今年看雪在帝里”转入当下。京城的雪景如“瑶台琼树”、“五城十二楼”，富丽堂皇。但诗人面对美酒却“翻不饮”，郁郁不快。这种反常的情绪，通过幼子“问我胡不私献酬”的天真发问引出，自然地将笔触由外在景致转入内心世界。诗人并未直接回答儿子，而是借题发挥，展开了大段深沉的自责与反思。

诗人将自己昔日的闲散（“昔为副使不理事”）与今日的俸优官显（“今为谏官非冗长”）进行对比，但紧接着笔锋一转，指向了现实：“秋来连澍百日雨，禾黍漂溺多不收”、“尔看门外饥饿者，往往殭殕填渠沟”。在如此惨烈的灾情面前，诗人反观自身，“峨冠旅进又旅退，曾无一事裨皇猷”，深感自己的高官厚禄与百姓的饥寒交迫形成了巨大反差。“俸钱一月数家赋，朝衣一袭几人裘”这一尖锐的对比，将诗人的愧疚感推向顶点。

后半部分，诗人进一步表达了对自己碌碌无为、只能“歌时颂圣如俳优”的厌恶，并羡慕那些能真正安边富民的古代贤臣。他甚至觉得，自己即便衣食无忧，与那些饿殍相比，也“如狗偷”般可耻。这种深刻的自责，促使他萌生了归隐田园之志，效仿陶渊明、秦系，以求“素餐免作疲人蠹，开卷免对古人羞”。

全诗结构严谨，情感跌宕起伏。从昔日的豪放到今日的苦闷，从外在的雪景到内心的煎熬，从个人的升沉到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层层深入。诗人将一位正直士大夫在理想与现实、责任与能力之间的矛盾、痛苦与自省，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结尾处将这番肺腑之言“语尔小子为贻谋”，既是对儿子的教诲，也是诗人对自身人格理想的最后坚守，使全诗具有了深刻的伦理力量和情感张力。

此诗作于宋太宗端拱元年（988年）冬。王禹偁在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983年）中进士，曾任成武县主簿。雍熙元年（984年）因事贬官商州团练副使。端拱元年（988年）被召回朝，授右拾遗、直史馆。诗人经历了从地方贬所到京城为官的转变。这一年秋冬，汴京一带淫雨成灾，农田受灾严重，百姓流离失所。诗人面对京城的雪景，回想起商州看雪的豪情，对比今昔处境，又目睹百姓的苦难，深感自己身为谏官却未能匡扶国政，救民于水火，内心充满愧疚与矛盾，遂将这种复杂的情感与对儿子的期望，写成了这首《对雪示嘉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