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汉文纪

西汉的十二位皇帝中，汉文帝刘恒被认为是最为贤明的。

为了节省一百两金子的人力物力，他决定放弃修建露台，让草地上蔓生杂草，让亭台楼阁在风雨中静默。

即使有一千里之外的良驹，他也将其退还，不追求奢华的仪仗；连旌旗的阴影也显得迁延时日，不愿大兴土木。

上林苑中，慎夫人身着短衣，连头饰都没有使用金银珠宝的花钗。

细柳营中，周亚夫将军因为皇帝不遵守军纪而不肯拜见，即便携带着兵器和箭囊也坚持原则，不向帝王低头。

虽然汉文帝的霸业确实兴盛，但他所遵循的帝王之道或许并未做到完美无缺。

贾谊多次被贬谪外放，邓通最终因为铸钱而家破人亡。

不要只说他在贾谊面前移席表示亲近，那样还不如像穿旧衣一样朴实无华来得好。

这使得我在千百年后，阅读历史时也会为之落泪感叹。

幸好有司马迁这样的史官留下了传记，赞美他记述佞幸之人的正直。

• 西汉十二帝：指西汉时期从汉高祖刘邦到汉平帝刘衎共十二位皇帝，这里特指其中被视为明君的几位，尤其是汉文帝。
• 孝文：指汉文帝刘恒，庙号文帝，谥号孝文，故称孝文。他是“文景之治”的开创者。
• 百金惜人力：典故出自《史记·孝文本纪》。汉文帝打算建造一座露台，计算造价需要一百两金子，他认为这相当于中等人家十年的产业，因此取消了计划。
• 千里却骏骨：典出《史记·乐书》或相关典故，指不追求远地而来的骏马，体现节俭不尚奢华。也有说法指不耗费巨资去换取良马。
• 上林：指上林苑，汉代皇家园林，位于长安西南。这里代指皇宫内廷。
• 慎夫人：汉文帝刘恒的宠妃。典故出自《汉书》，汉文帝在车上为慎夫人调瑟，周亚夫认为君臣有别，不应如此亲近，表现出周亚夫的正直。
• 细柳周将军：指周亚夫。典故出自《史记·绛候周勃世家》，周亚夫驻军细柳营，汉文帝劳军时因军纪严明不得不等待，周亚夫不拜，文帝称赞其为真将军。
• 不拜容櫜鞬：櫜（gāo）和鞙（jiān）分别是装弓和装箭的器具。指周亚夫全副武装，即便面对皇帝也不下拜，只行军礼，体现军纪与尊严。
• 贾生：指贾谊，西汉著名政论家、文学家，因受排挤被贬为长沙王太傅等职，故称“谪宦”。
• 邓通：西汉巨富，受汉文帝宠信，被封王并赐铜山铸钱，后来汉景帝即位后，邓通因罪被抄家，死在客舍。
• 膝前席：典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汉文帝与贾谊谈论至深夜，不觉前移坐席，表示对贤才的重视与亲近。
• 衣後穿：典出“一衣带水”或更可能是指汉文帝节俭，衣服破了打补丁还接着穿，或者指“缊袍”（破棉袍）。此处隐喻比“膝前席”的虚情假意更真实的节俭美德。
• 佞幸：佞（nìng），指谄媚逢迎；幸，指受帝王宠幸。这里指善于逢迎巴结的人。
• 司马迁：西汉史学家，《史记》作者。他客观记载了汉文帝的节俭与过失，因此作者认为他值得信赖。

这首诗可以分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前八句）：赞美汉文帝的贤明与节俭。诗人先总评汉文帝为“最称贤”，然后用具体的历史典故来支撑这一观点。比如“百金惜人力”讲他舍不得花一百两金子修露台；“千里却骏骨”讲他不追求奢华的排场；“上林慎夫人，衣短无花钿”讲后宫生活朴素；“细柳周将军”讲他尊重军纪，不因皇权破坏法度。这些细节共同塑造了一个体恤民力、生活简朴、尊重法治的贤君形象。

第二层（中间四句）：转折批评其治国中的不足。诗人笔锋一转，“霸业固以盛，帝道或未全”，指出虽然国力强盛，但帝王之道并未完美。通过对比“贾生多谪宦”和“邓通终铸钱”，揭示了文帝在用人上的矛盾：既爱才（贾谊）又让贤才受委屈，既宠佞（邓通）又导致佞臣覆灭。特别是“谩道膝前席，不如衣後穿”这句，是全诗的警句。它批评了文帝表面上对贾谊的亲近（移席），不如他平时穿旧衣服（象征节俭自律）来得真实可贵。这暗示了帝王的情感往往带有政治表演性质，而朴素的德行才是根本。

第三层（最后四句）：感叹史官的作用。诗人从千百年后的视角出发，“使我千古下，览之一泫然”，表达读到这些历史时的感慨流泪。最后归结到司马迁，认为司马迁之所以“贤”，是因为他如实记载了那些“佞幸”（奸佞宠臣）的所作所为，没有因为他们的受宠就掩盖其丑恶，也没有因为文帝的贤名就掩盖其过失。这是一种客观、公正的史官态度，也是王禹偁作为正直士大夫所推崇的价值。

这首诗结构严谨，议论深刻，是典型的咏史诗。开篇点题，确立汉文帝在“西汉十二帝”中“最称贤”的地位，定下基调。随后通过“百金惜人力”、“上林慎夫人”等细节，生动描绘了汉文帝的生活节俭，用“草芊眠”、“衣短无花钿”等意象，营造出一种淡泊、质朴的氛围，反衬其高尚品德。

诗中转折在于“霸业固以盛，帝道或未全”，诗人并未一味吹捧，而是辩证地看待历史人物。列举“贾生多谪宦”和“邓通终铸钱”，一正一反，揭示了汉文帝在用人和宠幸上的得失：重用贤才虽被贬但仍有名，宠信佞臣则导致灾祸。特别是“谩道膝前席，不如衣後穿”，将表面上的亲近贤才与实质上的节俭自律进行对比，认为后者更为可贵。

结尾“赖有佞幸传，贤哉司马迁”，将落脚点放在史官的笔力上，赞扬司马迁不避忌讳、如实记录（包括记录佞幸的恶行和帝王的不完美），体现了诗人对公正历史评价的向往。整首诗语言平实，议论风发，既有对明君的向往，也有对政治弊端的警示，体现了王禹偁鲜明的政治主张和刚直的性格。

《读汉文纪》是北宋诗人王禹偁（chēng）的作品。王禹偁是北宋初期的著名文学家，性格刚直，曾因直言敢谏而被贬。这首诗是他阅读《史记·孝文本纪》或相关史料后，对汉文帝刘恒进行综合评价的一首咏史诗。

王禹偁身处北宋，目睹朝廷政务，常借古讽今。他在诗中一方面肯定汉文帝作为“孝文”的贤明，如节俭（露台、御衣）、重用人才（贾谊）；另一方面，通过“霸业固以盛，帝道或未全”一句，指出了汉文帝在处理朝政和对待佞臣（如邓通）上的不足。他特别强调周亚夫“不拜”的军纪尊严和邓通最终的悲剧结局，表达了对帝王过度宠幸佞幸、破坏法度的批评。最后提到司马迁，是因为司马迁的《史记》对汉文帝的记载既有褒扬也有批判，态度客观，符合王禹偁追求的史官精神。这首诗体现了王禹偁作为儒家士大夫，既推崇帝王节俭爱民，又强调刚正不阿、依法治国的政治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