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陈汤传
刘克庄 〔宋朝〕
短后衣装腰宝刀,空言无实世滔滔。
掉齐虏舌何其易,斩郅支头岂不豪。
异代武夫犹夺气,当时文吏苦吹毛。
汉廷谁是持衡者。
只罪邀功不赏劳。
古诗译文
士兵身着短窄紧身的战衣,腰间佩带着锋利的宝刀,然而当时世间多的是只有空话而无实事的人,风气浮躁。
陈汤斩杀郅支单于,那原本易如反掌,但斩下这个匈奴单于的头颅,难道不是一件极其豪迈壮烈的大事吗?
即便是隔代百年的武夫尚且被这故事震慑得气魄夺去,而当时的文官们却苦苦寻找毛病进行挑剔指责。
在那时的汉廷之中,究竟谁是那个敢于主持公道、权衡轻重的人呢?
最终朝廷只定陈汤“邀功”的罪名,而完全不予奖赏他那巨大的辛劳与功劳,令人叹惋。
知识点
plaintext 1. 陈汤其人:西汉名将,字子孺,颍川阳人。他在元帝甘露年间出使西域,与副使甘延寿合谋,矫诏发敦煌及乌孙兵,攻破康居国,斩郅支单于首级,传首长安,立下灭匈奴之大功。然而因当时朝臣多谮,元帝最终未予高官厚赏,仅赐关内侯,陈汤晚年亦因此蒙冤。 2. 郅支单于(hé zhī chán yú):即单于迷禹,是匈奴单于呼韩邪的异母弟。公元前60年,郅支单于逃往康居(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曾杀害乌孙故王及大臣,并迁居乌孙公主。陈汤上疏认为“臣愿与甘延寿,因乌孙大众,发兵击之”,最终将其击斩。 3. 宋诗议论特征:与唐诗相比,宋诗更加重议论、重理趣。刘克庄此诗以文为诗,以说理论人贯穿全篇,是宋代议论诗的典型代表。 4. 短后衣:古代的军服,因其短窄紧身的特点,便于作战,常用来代指武人或将士。 5. 刘克庄:字潜夫,号稼村,莆田人,南宋文臣、诗人、词人、藏书家。其诗文风格雄健,多借古讽今,抒发其家国之志。
古诗注解
- 陈汤传:指《汉书》中的陈汤列传。陈汤是西汉末年的人物,因斩杀匈奴郅支单于而立下赫赫战功,但随后因得罪权贵和遭文吏弹劾,其功劳与罪过在朝廷争论不休,最终仅被赐爵而不受赏,晚年困顿。
- 短后衣装:古代战衣样式,指短窄紧身的军服,象征将士的干练与果决。
- 掉:摇动,摆动,此处引申为轻易摆布、玩弄之意。
- 郅支(hé zhī):郅支单于,匈奴右贤王长子,名迷禹。他杀乌孙故王及大臣,迁乌孙公主而居之,陈汤与甘延寿上疏请求出击,最终斩杀郅支。
- 吹毛:吹开皮上的毛细毛来看疵点,比喻比喻挑剔毛病、寻短见。
- 持衡者:指敢于主持公道、公正评定功过的人。
讲解
这首诗是刘克庄在史传中发现“陈汤之冤”后发出来的感慨。陈汤斩杀郅支单于,对汉帝国的边疆安全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但陈汤在军事行动中,采用了“矫诏”(假借天子名义发号施令)的手段,这在讲究法制和规矩的汉代朝堂是大忌。因此,朝中反对他的声音立刻起来。他们把陈汤军事上的果决说成是“邀功”,把文官的推诿说成是“持衡”,把武将的辛劳说成是“空言”。刘克庄作为南宋的一位文人,看到了这一历史现象与当时的社会现实相通,于是借古人之事,表达了他对于朝廷用人不公和文武分庭抗礼的无奈与愤慨。
诗中用“何”、“岂”、“谁”等疑问词连缀,情感递进,步步紧逼,最后以冷峻的结论收束。它不仅仅是对陈汤个人的同情,更是对那些以“邀功”之名行倾轧之实的小人的一种道德谴责。
古诗赏析
全诗语言刚健,议论风发,带有浓厚的宋诗议论特点,但又不乏对武臣命运的深沉同情。
首联“短后衣装腰宝刀,空言无实世滔滔”,开篇以极其具象的画面勾勒出武将陈汤英勇果敢的形象——紧身的短衣、锋利的宝刀,与后面“空言无实”的朝堂风气形成强烈对比,直接点出了武臣与文官(或朝臣)之间的格格不入。
颔联“掉齐虏舌何其易,斩郅支头岂不豪”,直入历史事件,评价陈汤斩郅支的功劳。诗人反问“岂不豪”,肯定了这一壮举的豪迈与巨大意义,同时也暗示了在朝中轻易“掉舌”(玩弄口舌)的文吏与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夫之间,在朝廷眼中地位的巨大落差。
颈联“异代武夫犹夺气,当时文吏苦吹毛”,转入对朝堂政治生态的批判。连后世(“异代”)的武夫读到此事迹都感到胆气被夺,但当时朝中的文吏却百般挑剔,吹毛求疵,寻找罪名,这种对比极具讽刺意味,痛斥了文吏的狭隘与不公。
尾联“汉廷谁是持衡者。只罪邀功不赏劳”,以问句作结,直击要害,揭示了结局:朝廷中没有公正主持公道的“持衡者”,最终陈汤被定罪为“邀功”而得不到应有的奖赏(“不赏劳”)。这是对当时朝廷政治的深刻反思,也暗示了现实中刘克庄所处时代的政治积弊。
创作背景
刘克庄是南宋中后期的著名诗人,他在阅读《汉书》中陈汤列传时,对西汉名将陈汤的经历感触颇深,遂写下此诗。
陈汤在甘露三年(公元前53年)出使匈奴期间,与甘延寿合谋,矫诏率兵远征,在康居国斩首郅支单于,彻底解决了匈奴对汉朝的长期威胁,史称“郅支之头当悬于藁街”。然而,陈汤因“矫诏”而陷入极大的法律与道德风险中,加上当时权贵与谄媚的小人对他的忌惮,朝中弹劾声浪极高。最终,汉元帝在朝臣的逼迫下,将陈汤定罪,剥夺了其应有的高官显赏,只给了一点点爵位。
刘克庄在宋金对峙的时代背景下,对朝廷重用文官而轻视武将、朝臣推诿卸责、赏罚不公等现象深感不满。借古讽今,通过这首诗表达了对当权者的失望,以及对那些因直言而遭受迫害的忠良武将的同情,同时也感叹了历代王朝中“赏劳”与“邀功”之间难以平衡的政治困境。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