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挺之新得知州将出京遗予薪刍豆
梅尧臣 〔宋朝〕
鲁公马病不可出,陶令言拙徒扣门。
举家食粥焉用怪,但愿漉酒巾常存。
长安侏儒胜方朔,水边潭母哀王孙。
王孙功名立四极,方朔诙谈干至尊。
我才不及三二子,摧藏自愧趋权阍。
前时永叔寄秉粟,一秋已免忧朝昏。
今君益之薪与菽,老马病骨生精魂。
昨闻新拜历阳守,王国久客虱处褌。
都水借船轻复浅,急趁寒汴流浑浑。
耳清眼明见野色,一听江鹤醒若喷。
余粮滞钝不暇惜,均於朋契惟义惇。
设如河涸胶在步,县邑亦足供鸡豚。
却嗟我甑有时匮,莫与太仓黄鼠论。
古诗译文
(友人杜挺之即将出任历阳太守,离京前赠我柴草与豆子。)
像鲁公(颜真卿)的马病了不能出门,我如陶渊明般拙于言辞,登门拜访也徒劳无功。
全家喝粥又何必责怪呢,只愿那滤酒的葛巾能常伴身边。
长安城里的短人侏儒比东方朔更得意,水边的漂母怜悯接济落魄的王孙。
王孙(韩信)建功立业名扬四方,东方朔靠诙谐之言求得皇帝恩宠。
我的才华比不上这两三位贤者,失意惭愧地奔走于权贵之门。
前些时欧阳修寄来一囤粟米,一整个秋天免去了早晚的忧饥。
如今你又送来柴薪和豆子,我这匹老病之马仿佛枯骨生出了精魂。
昨日听说你新任历阳太守,久居京城的困顿如同虱子藏在裤缝。
向都水监借来的船又轻又浅,趁着寒汴河的浑水急忙赶路。
耳目清爽望见郊野景色,听闻江鹤鸣叫如醒醐灌顶般清醒。
剩下的粮食来不及珍惜,均分给朋友只为了情义敦厚。
倘若河道干涸舟船搁浅,县邑也足以供应鸡豚酒食。
可叹我家的甑有时也空匮,不愿与太仓的硕鼠论短长。
知识点
1. 宋代文人馈赠风俗:士人间馈赠薪米等生活物资为常见交游行为,既是物质援助亦是情谊象征。
2. 颜鲁公《乞米帖》:颜真卿传世书帖,记其困顿中向友人借米之事,后世成为文人清贫自守的典故。
3. 东方朔与侏儒:汉武帝时,东方朔以矮小侏儒作比讽喻俸禄不均,事见《汉书》,反映汉代郎官制度弊端。
4. 汴河航运:北宋漕运四渠之一,自孟州河阴县至泗州入淮,为东京粮运命脉,诗中“寒汴”暗合秋末冬初时令。
5. 宋代州郡长官别称:历阳守即和州知州,“守”为汉代太守略称,宋人诗文中常借古称代今职。
6. 太仓之粟:汉文帝时太仓积粟红腐不可食,后世借指官府仓储,诗中“黄鼠”化用《诗经·硕鼠》意象,刺不劳而获者。
古诗注解
- 鲁公马病:指颜真卿(封鲁郡公),其《乞米帖》有“拙于生事,举家食粥”之语,此处自比清贫。
- 陶令:陶渊明,曾为彭泽令,性拙言,此处喻己不善攀附。
- 漉酒巾:陶渊明以葛巾滤酒,喻指安贫乐道的生活情趣。
- 长安侏儒:《汉书·东方朔传》载,侏儒身矮饱食,朔身材高大却俸禄微薄,喻小人得志。
- 潭母:即漂母,事见《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落魄时受漂母饭食之恩。
- 永叔:欧阳修,字永叔,梅尧臣挚友。
- 薪与菽:柴草和豆子,菽为豆类总称,此处指杜挺之所赠物资。
- 历阳守:历阳(今安徽和县)太守,指杜挺之新任官职。
- 虱处褌:阮籍《大人先生传》中喻人困守世俗,如虱处裤缝。
- 寒汴:汴河,秋末冬初水寒浑流。
- 江鹤醒若喷:江鹤鸣叫如醍醐灌顶,喻心境豁然。
- 太仓黄鼠:喻坐食俸禄的权贵,语出《史记·平准书》“太仓之粟陈陈相因”。
讲解
这首酬谢诗深刻反映了宋代官僚阶层底层文士的生存实态。梅尧臣时年五十余,宦海沉浮三十载,官终尚书都官员外郎,一生位沉下僚。诗中“我才不及三二子”既是自谦,更暗含对科举取士、铨选不公的批判。全诗以“贫”为经,以“友”为纬,交织多重时空:颜鲁公、陶渊明的古代贫士,东方朔、韩信的汉代奇才,欧阳修、杜挺之的当代挚友,构成绵密的精神谱系。诗人将个人困顿置于历史长河中考量,化物质匮乏为道德坚守,“但愿漉酒巾常存”将陶渊明式的清高与韩愈“穷年忧黎元”的儒者情怀熔铸一炉。尾联“莫与太仓黄鼠论”更以反讽收束,既回应开篇“扣门”之拙,又完成从感恩到守志的升华,展现宋诗特有的思辨性与人格力量。
古诗赏析
此诗是梅尧臣晚年五言古体的典范之作,全诗四句一换韵,文气跌宕,情感层进。开篇用颜真卿、陶渊明典故自喻贫窘,引东方朔、韩信事反衬己之困顿,既显谦卑自抑,又暗含不平之气。中段直写欧阳修、杜挺之先后馈赠,以“老马病骨生精魂”为诗眼,将物质接济升华为精神慰藉,枯木逢春之喻感人至深。后段转写杜氏赴任,忽作旷达语,“耳清眼明见野色”“县邑亦足供鸡豚”等句,融宦途羁旅与山水之乐于一境,尾联复归自嘲,以“太仓黄鼠”刺朝中尸位者,清苦自守之志跃然纸上。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叙事、抒情、议论浑然一体,沉郁中见疏朗,乃宋诗以文为诗、以理节情之佳构。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北宋仁宗嘉祐年间(约1056-1060年)。梅尧臣其时困居汴京,官职低微,家境清寒,常赖友人接济。杜挺之(杜杞)与梅尧臣交厚,新任历阳太守将离京,临行前赠以柴米豆粟,诗人感念故交深情,自叹困顿,遂作此诗。诗中既流露对权贵当道、才士沉沦的愤懑,亦深怀对欧阳修、杜挺之等挚友雪中送炭的感激。宋代士人酬唱诗中多见此类感恩述怀之作,折射出文士阶层在官僚体制下的生存困境与情谊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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