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先生有两广之命奉寄
李东阳 〔明朝〕
听漏西堂黯不眠,忆君如在夜灯前。
可堪环堵三年病,又上南州万里船。
缩手未闲终坐巧,逾垣欲避转愁偏。
行藏在我今须识,纵不由人也属天。
古诗译文
听着西厢房滴漏的声音,夜色深沉,黯然无眠,回想往日在夜灯前与您的相聚,仿佛就在眼前。
怎能忍受这困居陋室、患病三年的孤寂之苦,如今又要登上驶往南方万里的船只远行。
本想袖手旁观、置身事外,却终究因世事繁琐而坐立不安;想要像君子那样避开嫌隙,反而更增添了内心的愁苦与偏向之感。
人生的进退出处掌握在自己心中,如今必须认清自己的志向,纵然不由自己完全掌控,也终将归属于天命。
知识点
1. 作者李东阳:字宾之,号西涯,湖广茶陵(今湖南茶陵)人,明代中叶著名文学家、政治家,“茶陵诗派”领袖。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其诗宗法杜甫,格调典雅,对明代文坛影响深远。
2. 茶陵诗派:明代成化、弘治年间出现的诗歌流派,以李东阳为首。他们主张学杜,强调诗歌的法度声调,反对台阁体的萎弱庸俗,提倡复古,对前后七子的复古运动有一定的先导作用。
3. 典故运用:诗中“环堵”、“逾垣”、“行藏”均出自儒家经典,体现了李东阳深厚的儒学修养。理解这些典故有助于把握诗歌的文化内涵和情感深度。
4. 诗歌体裁:七言律诗。讲究平仄对仗,中间两联需严格对偶。本诗颔联、颈联对仗工整,音韵和谐。
5. 情感脉络:由愁(不眠、忆旧)至悲(病困、远行),再至惑(官场矛盾),最后至悟(顺应天命),情感起伏跌宕,耐人寻味。
古诗注解
- 东山先生:指李东阳本人。李东阳号西涯,又曾居东山,此处以籍贯或居所代称自己,是古人自谦或互称的常见方式。
- 两广之命:指被任命为两广(广东、广西)地区的官员,通常指巡抚或提督军务等职。
- 奉寄:恭敬地赠送给他人,表达敬意。
- 听漏:听着更漏(古代计时工具)的声音,暗示夜深难眠。
- 西堂:指诗人居所的厅堂或书房。
- 环堵:形容居室简陋,四周只有土墙。典出《庄子·让王》:“原宪居鲁,环堵之室。”
- 南州:泛指岭南地区,即两广一带。
- 缩手:比喻不敢插手或无力干预,想保持低调。
- 逾垣:翻墙。典出《孟子·万章下》:“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逾垣而走。” 这里借指想要逃避世俗纷扰或政治险恶。
- 行藏:指出处、行止。语出《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指君子出世入世的态度。
讲解
这首《东山先生有两广之命奉寄》是李东阳晚年的一首重要作品,不仅记录了他个人的生活境遇和情感波动,也折射出明代中期士大夫在政治生涯中的普遍心态。
首先,我们需要理解“东山先生”的身份。李东阳长期居住在京城,后虽致仕归乡,但仍受朝廷重用。此次“两广之命”,可能是临时差遣或再次出山,对于一位年迈且长期抱病的官员来说,这无疑是一项沉重的负担。因此,诗中的“黯不眠”、“三年病”并非虚言,而是真实的生理和心理状态。
其次,诗中体现的矛盾心理非常典型。一方面,作为臣子,他必须服从皇命,“上南州万里船”;另一方面,作为文人,他渴望清净,“缩手”、“逾垣”皆是想摆脱官场羁绊的表现。这种“想躲躲不掉,想走走不得”的困境,是许多古代官僚的真实写照。李东阳没有简单地进行抱怨,而是通过“缩手未闲终坐巧,逾垣欲避转愁偏”这样精妙的对仗,将这种内心的纠结刻画得入木三分。
最后,尾联的升华是全诗的亮点。“行藏在我今须识”,表明诗人并没有完全屈服于命运,而是试图在混乱中寻找自我定位,坚持自己的原则和操守。“纵不由人也属天”,则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也是一种超脱的智慧。它告诉我们,人生有很多不可控的因素,重要的是在可控的范围内,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保持内心的平静和坚定。
学习这首诗,不仅可以欣赏其艺术手法,更能从中汲取人生智慧,理解古人在面对逆境和选择时的复杂心路历程。
古诗赏析
首联“听漏西堂黯不眠,忆君如在夜灯前”,以夜景起兴,通过“听漏”、“不眠”勾勒出诗人深夜辗转反侧的形象,渲染出一种凄凉、孤独的氛围。“忆君”二字,点出这是一首送别或自况之作,实则是在回忆往昔与友人(或同僚)在灯下切磋学问、畅谈理想的时光,对比今日的离别与远行,倍增伤感。
颔联“可堪环堵三年病,又上南州万里船”,紧承上文,具体陈述离别的缘由和心境。“环堵三年病”写出了诗人长期患病、生活清苦的现状,令人同情;“又上南州万里船”则写出了被迫远行的无奈。“又”字暗示此类调动并非首次,或者类似的命运反复出现,加重了悲凉感。从陋室到万里舟,空间跨度极大,情感张力强烈。
颈联“缩手未闲终坐巧,逾垣欲避转愁偏”,运用典故和比喻,深入剖析内心矛盾。“缩手”想置身事外,却因世事纷扰而无法真正清闲,反而陷入各种精巧复杂的算计之中;“逾垣”想逃避嫌疑,却发现自己依然处于矛盾的漩涡中心,愁绪偏向一边。这两句深刻揭示了官场中进退维谷、难以自拔的困境,表达了诗人对世俗牵绊的厌倦和对清白自守的追求。
尾联“行藏在我今须识,纵不由人也属天”,笔锋一转,由抑转扬,展现出一种豁达的人生态度。“行藏”指个人的出处去就。诗人认为,虽然身处官场,命运多舛,但最终如何抉择、如何安顿身心,还是要靠自己去认识和实践。即使不能完全由自己掌控,也要顺应天命,保持内心的坚定与从容。这一联升华了全诗的主题,体现了儒家“知天命”和道家“顺其自然”思想的融合,展现了李东阳作为台阁重臣的风度和智慧。
整首诗语言凝练,情感真挚,层层递进,从深夜不眠的愁绪,到身世飘零的感慨,再到官场复杂的困惑,最后归于顺应天命的旷达,结构严谨,意境深远。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明代著名文学家、内阁首辅李东阳在接到朝廷任命,即将前往两广地区任职时所作。当时李东阳身居高位,但官场复杂,加之身体抱恙(“三年病”),内心充满矛盾。他既不得不接受皇命赴任,又对远离京城政治中心、前往偏远瘴疠之地感到忧虑和无奈。此诗正是他在离别前夕,回顾过去,展望前程,抒发内心复杂情感的作品。诗中流露出的不仅是离愁别绪,更有对仕途沉浮、个人命运与国家责任之间关系的深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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