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孙休兼简清凉和上人二首之二

渭北之人游历到楚水之东，谈论诗歌、叙说往事，神态从容。
今日距离家乡究竟有多远？春日里的酒与心中的愁绪一样浓烈。
暂且得以避免穿着牛衣、愧对妻子儿女，不要拿羊酪来炫耀给我看。
落魄的王孙多亏了弥天高僧的庇护，岂肯效仿扬州寺庙那饭后敲钟的薄情之举。

牛衣对泣
典出《汉书·王章传》。王章家境贫寒，在长安求学时，与妻子卧于牛衣（给牛御寒的草衣）中，病中哭泣诀别。后王章得志，官至京兆尹。后世以“牛衣对泣”形容夫妻在贫困中相对悲泣的凄凉景象。诗中“免牛衣愧妻子”即化用此典，表示自己虽贫困，但尚未到那般窘迫难堪的地步。

漂母饭信
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年少贫贱，在淮阴城下钓鱼，一位漂洗棉絮的老妇见他饥饿，连续数十日给他饭吃。韩信感激道：“吾必有以重报母。”老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后“哀王孙”成为接济困顿才士的典故。诗中“哀王孙”借此感谢高僧的援助。

饭后钟
典出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唐代诗人王播少年孤贫，客居扬州惠昭寺木兰院，随僧众用餐。僧人讨厌他，故意在饭后敲钟，待王播至时饭已空。二十年后王播显贵，重游寺中，见昔日所题诗句已被碧纱笼罩，遂感慨题诗：“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后比喻世态炎凉或遭人冷遇。诗中反用此意，表示自己未受冷遇。

弥天释
典出《高僧传·释道安传》。东晋高僧道安，常自称“弥天释道安”，后以“弥天”作为对高僧的尊称。诗中“弥天释”指清凉和上，是对其德行的极高赞誉。

• 渭北人：诗人自指。贺铸祖籍山阴（今浙江绍兴），长期生活在北方，故称“渭北人”。
• 楚水东：泛指江南地区，楚水指长江中下游一带的水域，东指诗人当时游历或寄居的江东之地。
• 牛衣：用乱麻、草编给牛御寒的衣物，后泛指贫寒之士穿的粗劣衣服。典出《汉书·王章传》，王章贫困时卧牛衣中与妻泣别，后用以形容生活困窘。
• 羊酪：北方游牧民族常吃的乳制品，此处代指北方特有的食物或富贵之态。“诧吾侬”意为向我夸耀。
• 哀王孙：意为“为王孙的遭遇感到悲哀”，此处“王孙”泛指落魄的贵族或才士，诗人用以自喻。语出韩信年少贫贱时曾受漂母“哀王孙而进食”的典故。
• 弥天释：指高僧。“弥天”出自《高僧传》，道安法师曾言“弥天释道安”，后以“弥天释”代指德行高深、声名远播的僧人。此处指诗题中的“清凉和上”（和尚）。
• 扬州饭后钟：典故，唐代王播少年孤贫，寄食于扬州惠昭寺木兰院，僧人厌恶他，故意在饭后才敲钟，使他赶不上饭食。后用以比喻世态炎凉，寄人篱下遭人冷遇。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卫州（今河南汲县）人，北宋著名词人。其诗亦自成一家，风格多样，既有豪放之气，又见沉郁之思。这首七律是典型的酬答寄赠之作，不仅情感真挚，而且善用典故，展现了诗人深厚的学养与耿介的个性。

从结构上看，全诗层层递进：首联从地理空间（渭北—楚东）与人事活动（论诗从容）写起，为下文抒情铺垫；颔联由景入情，以“春酒”与“愁”相胜，点出客居怀乡的主调；颈联笔锋一转，从“愁”转向现实的境遇——虽贫而不失志，对友人的关心作出回应；尾联则扣回诗题，感念高僧的恩惠，并以反诘作结，强化了不向世俗低头的态度。

讲解时需重点关注诗中四个典故的运用。“牛衣”与“羊酪”相对，贫贱与富贵对比鲜明，突出了诗人安贫乐道、不慕荣利的精神。“哀王孙”与“饭后钟”一正一反，既是对清凉和上仁德的真诚赞美，也是对势利之徒的含蓄批评。通过典故，诗人将个人的际遇与历史人物的命运相互映照，使诗歌的意蕴更为厚重。

此外，诗题中的“简”意为书信，此处作动词，即“寄送书信”。可见此诗兼具书信的功能，语言虽简，却情意深长，既有与友人“论诗说旧”的雅趣，又有向高僧“致谢”的庄重，是理解贺铸为人与为文的一把钥匙。

此诗情感深沉，用典贴切，既见诗人与友人的深厚情谊，也见其贫贱不移的品格。首联“渭北人游楚水东，论诗说旧偶从容”点明自身处境——远离故乡的“渭北人”漂泊在江南，但面对友人时却能“从容”地谈论诗书往事，凸显二人交情的真挚。颔联“乡关此日几多远，春酒与愁相胜浓”以景衬情，春日本当欢愉，但诗人乡愁深重，以致酒浓愁更浓，虚实相生，极具感染力。

颈联“且免牛衣愧妻子，莫将羊酪诧吾侬”是此诗关键。诗人坦言自己虽清贫，幸得基本温饱，未至“牛衣对泣”的境地，同时傲然拒绝他人以富贵（羊酪）相炫耀，表现出固穷守志的骨气。尾联“哀王孙赖弥天释，肯学扬州饭后钟”以两个典故作结，一是感谢高僧如漂母般“哀王孙”的慈悲护持，二则反用“饭后钟”之典，表明自己蒙受的是真诚的恩遇，而非令人难堪的施舍，既颂扬了和尚的高义，又暗含对趋炎附势之风的鄙夷。

全诗将羁旅之愁、友朋之谊、贫寒之叹与知恩之感交织一体，语言简劲，意蕴丰厚，体现了贺铸诗风中的沉郁与豪迈。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时期，贺铸在江南一带任职或漫游时。诗题为“答孙休兼简清凉和上人”，可知这是一首酬答之作。孙休是诗人的友人，“清凉和上”是清凉寺的一位和尚（“和上”即“和尚”）。当时贺铸身处异乡（楚水东），与友人孙休谈论诗歌旧事，感慨身世飘零。诗人境遇并不宽裕，但幸有清凉寺高僧的照拂与接济，使其免于极度困窘。此诗正是对友人牵挂的回复，同时向高僧表达感激之情，并借典故抒发自己虽处困顿却不失傲骨的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