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司马季主传赠何山人
梅尧臣 〔宋朝〕
长安新雨後,九陌少行人。
同舆有宋贾,游市怀隐沦。
日闻古贤哲,必与医卜邻。
来过季主室,再拜语逡巡。
矍然悟辞貌,何为居埃尘。
捧腹乃大笑,吾道非尔臻。
骥惭罢驴驷,凤岂燕雀亲。
筮占聊助上,功利傥及民。
大夫与博士,登车若丧神。
今我见何遯,始验太史真。
顺性诲善恶,不离义与仁。
言孝谕为子,言忠谕为臣。
又得蜀严比,宁将日者均。
京都盛龟筴,坐肆如鱼鳞。
噤口不正言,唯能辨冬春。
鸿冥复何慕,安得鸡骛驯。
古诗译文
长安城刚下过一场新雨,九条大街上行人稀少。我与宋贾同车而行,游览街市时心怀对隐士的向往。每日听闻古代的贤哲,必定与医生、卜者为邻。我们来到司马季主的馆舍,多次拜见,言语徘徊。季主惊觉地看透我们的言辞与容貌,问我们为何身处尘世。我捧腹大笑,说我们的道行并非您所能企及。良马惭愧与劣马同驾,凤凰怎会与燕雀亲近?占卜之事姑且有助于君王,若功利能及于百姓也好。大夫与博士们,登车时神情若失。如今我见到何遁(何山人),才验证了太史公所言的真实。顺应本性教诲善恶,不离义与仁。以孝道教诲子女,以忠诚教诲臣子。又得以与蜀地的严君平相比,怎会与普通的日者(占卜之人)等同?京都中盛行龟甲蓍草占卜,店铺林立如鱼鳞。他们闭口不言正理,只能分辨冬春。鸿雁高飞又有何羡慕,怎能安于与鸡鸭同群?
知识点
2. 严君平与蜀地卜者传统:严君平(名遵),西汉蜀郡人,著名道家学者、隐士。他在成都街头卖卜,每日得百钱即闭门读书,教授弟子,宣扬《老子》与儒家经义。其“以卜筮为教化”的方式成为后世文人仰慕的典范,诗中“又得蜀严比”即以此赞美何山人。
3. 宋代隐逸文化:宋代士大夫阶层盛行“吏隐”思想,即在仕途中保持隐逸心境,或与隐士交往以修身养性。梅尧臣此诗借古代卜者隐士,反映了宋代文人对人格独立、道德教化的重视,以及对真正隐者(而非沽名钓誉者)的推崇。
4. 用典与比喻:诗中多处用典,如“鸿冥”出自扬雄《法言》,喻指高远避世;“骥惭罢驴驷”化用曹植《赠白马王彪》中“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的对比手法。这些典故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使语言凝练而意蕴深远。
古诗注解
- 司马季主:西汉时著名卜者,楚国人,在长安东市卖卜,司马迁《史记·日者列传》记载其事迹,品格高尚,言辞深刻。
- 何山人:指诗题中的何山人,一位隐逸之士,与梅尧臣有交往,诗人借赠诗表达对其品格的赞赏。
- 九陌:指长安城中的九条大道,泛指都城繁华街道。
- 宋贾:指宋国(或宋姓)的商人,或泛指同行之人,此处与“同舆”连用,意为同车而行的友人。
- 隐沦:指隐逸之士,或隐居高蹈之人。
- 矍然:惊视、惊觉的样子。
- 筮占:用蓍草占卜。
- 太史:指司马迁,因其曾任太史令,此处代指《史记》。
- 蜀严:指汉代蜀郡的严君平,著名隐士、卜者,在成都卖卜,以卜筮教化民众,宣扬忠孝仁义。
- 日者:古时以占候卜筮为业的人。
- 龟筴:龟甲和蓍草,均为占卜工具。筴同“策”。
- 鸿冥:指鸿雁高飞,喻指高远志向或隐逸避世。语出扬雄《法言》“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
讲解
这首诗是梅尧臣写给友人何山人的赠诗,主题是借古颂今,赞扬何山人的高洁品德与教化之功。全诗可以分成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开头至“功利傥及民”):诗人叙述与友人宋贾同游长安,拜访卜者司马季主旧地的经历。这里实写当代之事,却以汉代的司马季主为引,暗示何山人与季主同类,都是身处市井而心怀道义的贤者。诗人用“捧腹乃大笑”的戏谑之语,反衬出司马季主(亦何山人)境界之高远,并以“骥惭罢驴驷”等比喻,强调贤者与凡俗的不可同日而语。
第二层(“大夫与博士”至“宁将日者均”):此层是诗的核心议论部分。诗人将汉代那些“登车若丧神”的官僚,与司马季主、何山人进行对比,指出真正的贤者虽处下位,却继承了太史公(司马迁)所赞赏的品德。接着具体阐述何山人的教化方式:“顺性诲善恶,不离义与仁。言孝谕为子,言忠谕为臣。”这种教化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顺应人的本性,从日常的孝、忠等伦理入手,将卜筮之术转化为教化的工具。因此,何山人可以与蜀地的严君平相提并论,远非普通日者(占卜之徒)可比。
第三层(“京都盛龟筴”至结尾):最后四句批判现实。当时京城中占卜店铺林立,但那些卜者噤口不言正道,只能分辨冬春时令,毫无济世之心。诗人以“鸿冥”与“鸡骛”作结,反问何必要羡慕高飞的鸿雁呢?实际上是在说,像何山人这样的高士,怎能安于与鸡鸭(指庸俗卜者)同群!这既是对何山人的高度赞美,也流露出诗人对世俗的鄙弃和对隐逸高蹈的向往。
整首诗将叙事、议论、抒情融为一体,借古鉴今,对比鲜明,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充分展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的深厚功力。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梅尧臣借古抒怀、以诗赠友的典型作品。全诗以叙事开篇,描绘雨后长安的寂静与游市访隐的历程,营造出一种超脱尘俗的氛围。诗人巧妙地将汉代卜者司马季主与当代的何山人并置,通过对比与映衬,凸显何山人的高洁品格。
诗中“骥惭罢驴驷,凤岂燕雀亲”以强烈的比喻,将贤者与凡俗截然分开,表达了对何山人不与世俗同流的赞叹。而“筮占聊助上,功利傥及民”则揭示了诗人对卜筮之事的正面看法:占卜若能为国为民所用,便有其价值,这体现了儒家经世致用的思想。
后半部分,诗人将何山人与司马季主、严君平相提并论,指出其教化的核心在于“顺性诲善恶,不离义与仁”,并具体化为“孝”与“忠”的伦理实践。这与京都中那些“噤口不正言,唯能辨冬春”的庸俗卜者形成鲜明对比。结尾“鸿冥复何慕,安得鸡骛驯”化用典故,既表达了对何山人高远志向的仰慕,也暗含诗人自身不愿与鸡鹜争食、向往高洁的情怀。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用典贴切,议论与抒情交融,体现了梅尧臣诗歌“平淡而深远”的艺术特色。
创作背景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诗人。此诗作于其早年或中年时期,具体年份不详。当时诗人或居京师(开封,诗中借长安喻指),与隐士何山人有交往。何山人可能是一位通晓医卜、隐居市井的高士,类似汉代的司马季主、严君平之流。梅尧臣有感于何山人的高尚品格与“顺性诲善恶,不离义与仁”的教化之道,借读《史记·日者列传》中司马季主之事,以古喻今,抒发对何山人的敬仰,并批判当时京城中以占卜谋利、不辨道义的庸俗卜者。诗中体现了梅尧臣一贯的写实精神与对隐逸高洁之士的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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