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放言二十一首·十五
张耒 〔宋朝〕
渊明非无心,似以酒忘忧。
如以药愈疾,未佳宁免忧。
我直好饮耳,与世本悠悠。
人间有何事,奚足烦杯瓯。
古诗译文
陶渊明并非没有世俗的心念,他好像是借助饮酒来排遣忧愁。这种借酒消愁如同用药治病,如果不能从根本上消除病因(忧愁),那么这种快乐终究不是最好的,也难免再次陷入忧愁。我倒是真的喜欢喝酒罢了,我与这个尘世本来就是相隔遥远、互不牵绊的关系。人间究竟有什么大事呢?哪里值得我为了它们而烦恼我的酒杯与酒盏呢?
知识点
1. 文学流派:此诗体现了宋代诗歌“以议论为诗”、“理趣兼备”的特点。与唐诗侧重抒情意境不同,宋诗常融入哲学思考和逻辑论证。
2. 典故运用:诗中引用陶渊明(陶潜)饮酒的典故,但并非简单沿袭,而是进行辩证的重新阐释,体现了宋代文人敢于质疑经典、独立求新的精神。
3. 核心思想:反映了宋代理学影响下的士大夫心态,强调内心的自足与超脱,认为真正的快乐源于心境的开阔,而非外在的麻痹(如酒、药)。
4. 字词用法:“直”字作副词,意为“确实、真的”;“悠悠”在此处形容距离远、闲适,不同于“悠悠”形容时间的漫长。
古诗注解
- 渊明:指东晋诗人陶渊明,他是中国隐逸诗派的代表人物,以饮酒闻名。
- 无心:指没有刻意追求功名或没有深藏不露的心思,这里反讽陶渊明并非完全超脱,而是借酒忘忧。
- 忘忧:排解忧愁。
- 如以药愈疾:用药物治愈疾病。这里比喻用酒消除忧愁。
- 未佳:不够好,不彻底。暗示治标不治本。
- 直:确实,真的,副词。
- 悠悠:形容距离遥远,互不干涉,闲适自在的样子。
- 杯瓯(ōu):杯和碗,代指酒器,引申为饮酒之事或烦恼之事。
讲解
本诗的核心在于辨析“饮酒”的目的与意义。
1. 破:诗人首先破除人们普遍认为陶渊明是为了“忘忧”而饮酒的成见。他认为如果饮酒是为了忘忧,那就像吃药治病,是治标不治本,一旦药效(酒劲)过了,忧愁(病)可能复发,因此这种状态“未佳”。
2. 立:诗人随即提出自己的观点,“我直好饮耳”。我喝酒是因为我真喜欢喝,这是我的本性,不是为了掩盖什么负面情绪。
3. 境界:由此引出“与世本悠悠”。因为我不把酒当作逃避现实的麻醉剂,所以我能看清我与世俗的关系——原本是互相独立、互不干扰的。
4. 结论:既然我与世俗本无瓜葛,那么人间的纷纷扰扰(名利、得失)就根本不值得让我为了它们去麻烦我的酒杯(即不值得让我因此产生烦恼去喝酒解愁)。
通过这首诗,张耒表达了一种更高阶的洒脱:不是“借酒浇愁”的被动逃避,而是“本无愁可浇”的主动超脱。这种“因好而饮”而非“因忧而饮”的态度,展现了诗人内心强大的定力与自由。
古诗赏析
这首诗通过议论陶渊明的饮酒观,提出了作者独特的酒人哲学。
首先,诗人开篇质疑陶渊明“非无心”、“似以酒忘忧”,并进一步指出如果喝酒只是为了忘忧,那就像吃药治病一样,如果病根未除,快乐也是暂时的,终究会“免忧”难。这展现了一种深刻的理性批判精神。
接着,诗人笔锋一转,“我直好饮耳”,表明自己饮酒不是为了逃避忧愁,而是出于本性的喜好。他将自己与世俗的关系定义为“与世本悠悠”,意为彼此相忘,互不牵累。
最后,诗人发出反问:“人间有何事,奚足烦杯瓯?”认为世间琐事根本不值得让酒杯沾上烦恼。整首诗逻辑清晰,层层递进,从批判前人的“忘忧酒”上升到超越功名的“真真酒”,体现了宋诗以理趣胜的特点,表达了诗人超然物外、不为世俗所累的高洁志趣和豁达胸襟。
创作背景
张耒是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深受苏轼影响,性格豪放且富有哲理。这首诗选自《冬日放言二十一首》组诗中的第十五首。北宋时期,士大夫阶层普遍面临政治理想与现实官场的矛盾,许多人倾向于模仿陶渊明以退隐或达观自处。张耒在冬日之际,面对寒冷与可能的世事纷扰,借谈论陶渊明饮酒一事,表达自己对官场羁绊的疏离态度,以及对“真我”与“世俗”关系的独立思考。他不再仅仅将酒视为忘忧的工具,而是主张一种超越忧愁、不被世事所累的洒脱心境。
作者信息
北宋文学家,擅长诗词,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全宋词》《全宋诗》中有他的多篇作品。早年游学于陈,学官苏辙重爱,从学于苏轼,苏轼说他的文章类似苏辙,汪洋澹泊。其诗学白居易、张籍,如:《田家》《海州道中》《输麦行》多反映下层人民的生活以及自己的生活感受,风格平易晓畅。著作有《柯山集》五十卷、《拾遗》十二卷、《续拾遗》一卷。《宋史》卷四四四有传。古诗数量:张耒全部诗词(2147首)名句数量:张耒经典名句(4281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