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戚公恕进卷

如今世道正崇尚纤巧柔媚之风，唯独你（戚公恕）不可被揉捏改变。别人都喜欢喧哗吵闹，你却话语不多，不轻易出口。你高峻卓然独立，世俗之徒便争相嘲笑诟骂。我曾经试探着为难你，想让你快速显露自己的所有（才华）。这才知道那些诽谤是不对的，反而觉得从你身上获得的（真知与品格）更加丰厚。从来难以被小事小智所了解，这样的人本可以担当大任。你读书非常辛勤，对世间事务也饱经构思经营。你的文章清晰明朗，每一篇都可以推敲探究。世俗的儒生不明事实真相，只在文字上追求华丽的彩绣。这样的文章虽然好看却没有实际用处，如同把礼帽戴在泥塑的土偶上。唯独你能不这样，保持质朴浑厚，谢绝雕琢修饰。宁可不当作眼前的玩物，功效要在施行之后才能显现。知心之交自古以来就难寻，你外形兀傲（不随流俗）确实难以被世俗推销。可叹你的听众太少，如同在风雨中孤独地鸣叫。又思量事理难以恒常，功业也带有偶然性。难道能让那匠石挥斧的技艺，总是缩在袖子里不施展吗？不要像宁戚那样叩牛角而歌（自求功名），暂且斟满杯中的美酒。只是不能一下子就让你出仕，需要等待合适的机遇。干将宝剑埋藏在黄土之下，其精气依然上冲于斗牛之间。希望你长久地安于现状，被遮蔽压抑又怎能再次发生呢？

1. 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北宋诗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风平易流畅，不尚雕琢，常以散文笔法入诗，对后世影响深远。

2. “小知大受”出自《论语·卫灵公》：“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意为君子不能用小事去衡量，却可以承担重任。这是儒家评价人才的重要标准。

3. “匠石斤”典故出自《庄子·徐无鬼》，比喻技艺高超或知音难觅。后人常用“郢匠”“运斤”等词指代高超的才能或赏识者。

4. “扣角歌”典故出自《吕氏春秋·举难》及《史记·齐太公世家》，宁戚喂牛时扣角而歌，被齐桓公发现并任用，成为自荐求仕的典型故事。

5. “干将莫邪”是古代著名宝剑的传说，出自《吴越春秋》等书。诗中“干将伏黄土，气乃在牛斗”化用“丰城剑气”之典，比喻人才虽被埋没，但其精气神依然不凡，终将被人识得。

6. 宋代文坛存在“浮华”与“质朴”两种文风之争。张耒此诗代表了以苏轼为首的“尚实派”观点，强调文章应有实际内容，反对无病呻吟与空洞的辞藻堆砌。

• 世方尚纤柔，子独不可揉：方，正。尚，崇尚。纤柔，纤细柔弱，指当时浮华柔媚的文风或世风。揉，用手搓弄，引申为改变、屈服。
• 呶呶（náo náo）：形容说话唠叨、喧哗的样子。
• 巉（chán）然：高峻、突出貌，形容人品格高洁、与众不同。
• 嘲诟（gòu）：嘲笑、辱骂。
• 暴（pù）其有：显露、展示其拥有的（才华）。暴，同“曝”，暴露。
• 由来难小知，此固可大受：语出《论语·卫灵公》“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意为君子不可以用小事去检验他，却可以委以重任。小知，用小事考察；大受，承担重大任务。
• 章甫冠土偶：章甫，古代的一种礼帽。土偶，泥塑的偶像。比喻华而不实，用珍贵的东西装饰在无用的东西上。
• 浑朴谢雕镂：浑朴，浑厚质朴。谢，拒绝。雕镂，雕刻，指刻意修饰文辞。
• 形兀实难售：形兀，形容人特立独行、不合流俗的样子。售，卖，这里指出仕、被赏识重用。
• 孤雊（gòu）：独自鸣叫。雊，雉鸣，泛指鸟鸣。
• 匠石斤：典出《庄子·徐无鬼》，匠石挥动斧头砍掉郢人鼻尖上的白粉，比喻高超的技艺或才能。斤，斧头。
• 扣角歌：春秋时卫人宁戚在齐国喂牛，扣击牛角而歌，被齐桓公赏识任用。后指为求仕而自荐。
• 干将伏黄土，气乃在牛斗：干将，古代名剑。伏黄土，埋在地下。气乃在牛斗，指宝剑的精气上冲于牵牛星和北斗星之间，比喻人才虽被埋没，但英气不凡。

这首诗是北宋文人张耒为友人戚公恕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共三十二句，内容可分为三层。

第一层（前八句）：通过对比，刻画戚公恕的孤高品格与世俗的浅薄。当时社会崇尚“纤柔”之风，人们喜欢喧哗表现，而戚公恕却性格刚直、言语谨慎，因此遭到“俗子”的嘲笑。诗人曾有意考验他，结果发现世俗对他的诽谤全是错误的，反而从他的沉默与坚持中获得了更深的感悟。

第二层（中十二句）：赞扬戚公恕的学问与文风。他读书辛勤，对世事有深刻的理解，文章内容充实、条理清晰。与之相对的是“俗儒”，他们只追求文字的华丽，如同把礼帽戴在土偶上，好看却不实用。戚公恕的文章“浑朴谢雕镂”，不事修饰，注重实际功效。诗人认为，这种人才是真正可以“大受”的栋梁之材。

第三层（末十二句）：感慨知音难觅，并勉励友人等待时机。诗人叹息戚公恕因性格“形兀”而难以被世俗接受，如同在风雨中孤鸣。但他又用“匠石斤”“干将伏黄土”等典故说明，真正的才能不会永远被埋没，只是需要合适的机遇。最后劝友人不必像宁戚那样急于自荐，暂且饮酒自适，保持安详，因为“蔽抑”不会长久，终有发光的时刻。

整首诗既是张耒对友人的深切理解与支持，也是他本人文学观与人生观的体现。诗中推崇质朴实用的文风，批判浮华虚饰，强调真才实学终将胜出，充满了对正义与时间的信心。

此诗是一首对友人品格与才华的赞歌，同时也是一篇针砭时弊的议论诗。全诗立意鲜明，对比强烈。开篇即以“世方尚纤柔，子独不可揉”的对比，突出戚公恕的不随流俗。随后通过“人皆喜呶呶，子语不出口”“俗子竞嘲诟”等句，生动刻画了世俗的喧嚣与友人的沉静孤高，暗示了真理往往在少数人一边。

诗中大量运用典故与比喻，如“由来难小知，此固可大受”化用《论语》，“章甫冠土偶”讽刺俗儒华而不实，“匠石斤”“干将伏黄土”等典则寄托了对友人才能的肯定与对机遇的期待。语言质朴刚健，议论风生，体现了张耒散文般畅达的诗风。结尾“顾君久自安，蔽抑宁复又”既是对友人的安慰，也是对其终将脱颖而出的坚定信念，情感真挚而深沉。

全诗结构严谨，由对世俗的批判，到对友人品格的揭示，再到对其命运的慨叹与勉励，层层推进，深得古体诗之妙。它不仅展现了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文学主张，也反映了宋代士大夫阶层对“文与质”“用与饰”问题的深刻思考。

这首诗是张耒读友人戚公恕的进卷（呈献给朝廷或上级的文章）后有感而作。北宋中后期，文坛与官场盛行浮华雕琢之风，许多士人追求辞藻的纤巧华丽，而忽视实际内容与经世致用。戚公恕为人质朴刚直，文风浑厚务实，不随波逐流，因此遭到世俗之人的嘲笑与排挤。张耒作为苏门弟子，深受苏轼“务为实用”思想的影响，对当时的虚浮风气深为不满。他通过此诗高度赞扬戚公恕的品格与文章，为其怀才不遇、知音稀少而感慨，同时以“干将伏黄土”等典故勉励友人坚守本心，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