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在惠州窘于衣食以重九近有樽俎萧然之叹·三
赵蕃 〔宋朝〕
四皓逃商山,下视衣褐娄。
不知建成客,孰与封君酬。
夷齐古逸民,食粟犹耻周。
何曾堕人计,图安卒成忧。
不然靖节翁,那与沮溺俦。
顾于一日间,无羡斯无求。
古诗译文
商山四皓当年逃避秦朝暴政,隐居商山,低头看着自己粗陋的布衣,甘于清贫。
他们不知道当年的太子刘建成的宾客张释之、鲁等人与封君相比,究竟谁更能获得优厚的酬报呢?(暗示四皓若未出山,或许无法改变刘盈的命运,也无法获得那种政治地位,或者是指四皓的高洁无法与世俗封君相比)。
伯夷、叔齐这两位古代的隐逸高士,坚守气节,连周朝的粮食都感到羞耻,不肯食用。
他们从未落入世俗权谋的算计之中,图谋安身立命最终却变成了深深的忧虑与羁绊。
如果不是这样,陶渊明(靖节翁)那样的人物,又怎么会和沮溺(荷锄的农夫)成为同类呢?(意指陶渊明虽然归隐,但其精神境界并非单纯的农人)。
回过头来看,在这一天(重阳)之间,内心并没有羡慕那些世俗的功名利禄,而是达到了一种无所求、亦无所有的心境。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四皓:指商山四皓,秦末隐士,即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汉高祖求贤,四人不出;后吕后谋立刘盈(惠帝),请四人出山为惠帝谋,高祖见之,叹其高洁,遂打消废立之念。
- 逃商山:指四皓隐居商山,逃避秦朝统治。
- 衣褐娄:褐(hè)指粗布衣服,娄(lóu)或作“襏”通“褛”,形容衣服破烂或粗陋。此处指生活简朴,不慕荣华。
- 建成客:指唐高祖李渊长子李建成的门客。典故涉及玄武门之变前后,李建成曾延揽人才,后事败。
- 夷齐:指商末周初的伯夷、叔齐。两人互让君位,亡国后不食周粟,最终饿死于首阳山。
- 靖节翁:指陶渊明,因其自号靖节先生,故称靖节翁。
- 沮溺:指春秋时期的楚国隐士长沮、桧溺。他们以耕为生,不问政治,代表纯粹的隐者形象。
- 无羡斯无求:指心中没有对世俗的羡慕,也没有刻意的追求,达到一种自然无为的境界。
讲解
1. **整体思路**: 这首诗是赵蕃针对苏轼在惠州生活困顿一事所作的回应诗。苏轼感叹“樽俎萧然”,赵蕃则通过古人的事例来开导他:真正的君子即使在清贫中,若心境无求,亦能自得其乐,无需羡慕世俗的富贵。
2. **典故深意解析**: * **四皓 vs 建成客**:赵蕃用四皓的“下视衣褐娄”来暗示苏轼当前的窘境(衣食简陋)其实是高洁的象征,而非耻辱。对比李建成门客的政治投机,四皓和苏轼都选择了不依附于世俗权力体系之外的价值。
* **夷齐**:强调“不堕人计”。苏轼被贬惠州,看似是政治上的失败,但赵蕃认为,若像伯夷叔齐那样坚守本心,不为了“图安”(求安稳)而屈辱媚上,那么这种困顿反而保护了内心的纯净,避免了更大的精神焦虑。
* **陶渊明 vs 沮溺**:这是一个精妙的区分。沮溺是“真隐”,完全脱离社会;陶渊明是“心隐”,虽在田园但心系家国,且其人格更为复杂丰富。赵蕃引用此句,意在肯定苏轼虽在惠州(类似陶渊明的处境),但其精神境界高于普通的避世农夫,是一种高尚的退守。
3. **核心哲理**: 结尾“无羡斯无求”是诗眼。所谓“无羡”,是不羡慕他人之富贵;“无求”,是不刻意追求外在的认可或解脱。当一个人达到了这种境界,即使面临“衣食窘于”的困境,内心的焦虑也会被消解。这是宋代理学影响下的一种修身态度,即通过内心的修养来超越外在环境的限制。
4. **写作手法**: 全诗多用对偶和典故,逻辑严密。先立四皓之例,再立夷齐之例,最后归结到陶渊明,层层铺垫,最终引出结论。这种结构使得诗歌充满了说理的力度,但也因此缺乏唐诗那种直观的意象美,是典型的宋诗风格。
5. **对苏轼的慰问**: 赵蕃虽然是在讲道理,但背后饱含对苏轼的敬重。他通过将这些高士与苏轼类比,实际上是在提升苏轼受贬谪后的精神高度,告诉他:你现在的清贫和坚守,与历史上的大贤相比,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因为无需绝食或完全避世,只需心无挂碍)。
古诗赏析
全诗以议论入诗,层层递进,展现了诗人对隐逸与仕宦、清贫与富足、高洁与世俗的深层思考。
起二句“四皓逃商山,下视衣褐娄”,开篇即引四皓典故,突出其“下视”粗衣破烂的态度,强调隐士对物质生活的淡泊。接着“不知建成客,孰与封君酬”,笔锋一转,对比李建成门客追求的政治酬报,反衬四皓之“不知”乃是一种超然,不将自身价值寄托于政治权力的回馈。
中四句“夷齐古逸民,食粟犹耻周。何曾堕人计,图安卒成忧”,进一步用伯夷叔齐“耻食周粟”的极致气节,说明真正的隐逸者从未陷入权谋的算计(“堕人计”)。若为了“图安”(寻求安稳或利益),最终反而会成为身心的羁绊与忧虑。这是对苏轼在惠州虽处困顿但心无挂碍的一种理论支撑。
结四句“不然靖节翁,那与沮溺俦。顾于一日间,无羡斯无求”,将话题拉回至陶渊明。陶渊明并非等同于普通的农人沮溺,他的隐逸是精神的选择而非单纯的生存方式。最后点题,“顾于一日间”指在重阳这天,回望古人,发现一种“无羡”(不羡慕世俗富贵)和“无求”(不求外在认可)的心境,正是应对困顿(如苏轼的衣食窘迫)的最佳态度。整首诗语言平实而理趣深长,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
创作背景
这首诗出自宋代诗人赵蕃的组诗《东坡在惠州窘于衣食以重九近有樽俎萧然之叹·三》。苏东坡(苏轼)被贬谪惠州(今广东惠阳)期间,生活困顿,衣食无着。苏轼在重阳佳节(重九)时,因家中清贫,无酒菜招待客人或自饮,不禁发出“樽俎萧然”的感叹。
赵蕃听闻苏轼的境遇,或是读到苏轼的相关诗句(如《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中提到的困顿),深受触动,遂作诗三首寄以同情与安慰。这是其中的第三首。赵蕃通过引用商山四皓、伯夷叔齐、陶渊明等历史典故,从道德境界和生活态度两个维度,对苏轼在困境中保持高洁、不求闻达的精神进行评析和共鸣,同时也表达了诗人自己对“无求”这一人生境界的向往。宋代士大夫在政治失意时,常借古人之事以抒怀,此诗便是赵蕃在苏轼谪居期间,对其精神世界的一次深刻解读。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