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先生真赞三首·一
黄庭坚 〔宋朝〕
岌岌堂堂,如山如河。
其爱之也,引之上西掖銮坡。
是亦一东坡,非亦一东坡。
槁项黄馘,触时干戈。
其恶之也,投之於鲲鲸之波。
是亦一东坡,非亦一东坡。
计东坡之在天下,如太仓之一稊米。
至於临大节而不可夺,则与天地相终始。
古诗译文
(东坡先生)仪表堂堂,气度非凡,仿佛高山巍峨,好似大河深广。喜爱他的人,引荐他进入中书省、翰林院等清要之地。这时,他是一个受人赞誉的东坡;受到非议时,他也是一个受人诋毁的东坡。
当他形容枯槁,遭遇时局动荡、战争纷起时。憎恶他的人,将他放逐到如同有巨鲸肆虐的险恶波涛之中(指贬谪到偏远险恶之地)。这时,他是一个遭人排挤的东坡;受到重新启用时,他也是一个受人敬仰的东坡。
思量东坡先生在天下间,其个体犹如太仓中的一粒小米,看似渺小。然而,当面临大是大非、生死存亡的关头,他那种坚守节操、不可夺志的精神,却是与天地一样永存不朽的。
知识点
1. 黄庭坚与苏轼并称“苏黄”,同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之首,其诗歌创作深受苏轼影响,但又自成一家,开创了“江西诗派”。
2. “临大节而不可夺”是儒家思想中评价君子、志士的重要标准,强调在关键时刻的气节与操守。黄庭坚以此评价苏轼,是对其人格的最高褒奖。
3. 诗中运用了对比和衬托的手法。既用“岌岌堂堂”与“槁项黄馘”对比外貌与境遇的变迁,也用“太仓稊米”与“天地相终始”对比个体的渺小与精神的永恒,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古诗注解
- 岌岌堂堂:岌岌,形容高大。堂堂,形容仪表庄严,气度不凡。
- 如山如河:像山一样崇高稳重,像河一样渊深广阔。比喻人的气度和品德。
- 西掖銮坡:西掖,指中书省,是中央决策机构。銮坡,指翰林院,因唐德宗时曾移翰林院于金銮坡而得名。此处代指朝廷清要之地、皇帝近臣的职位。
- 槁项黄馘:槁项,干枯的脖子。黄馘,发黄的面孔。形容人面容憔悴、身体瘦弱的样子,常指穷困失意。
- 鲲鲸之波:鲲和鲸都是古代传说中的大鱼。此处比喻巨大的风浪或极其险恶的环境,特指苏轼晚年被贬谪到儋州(海南岛),需渡过波涛汹涌的大海。
- 太仓之一稊米:太仓,古代京城储存粮食的大仓。稊米,一种像稗子的草结的籽,非常细小。比喻人在天地间、历史长河中极其渺小。
- 临大节而不可夺:语出《论语·泰伯》:“临大节而不可夺也。”指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人的意志和节操不能被强行改变。形容意志坚定,气节凛然。
讲解
这首诗是黄庭坚为其师苏轼画像所题的赞语,实际上是一篇浓缩的“苏东坡评传”。讲解这首诗,关键在于理解其如何辩证地看待苏轼的一生。
诗的前半部分讲述了苏轼的命运沉浮。“岌岌堂堂,如山如河”先为苏轼画像,点出其气度不凡的本色。随后,笔锋一转,写到当权者喜爱他时,将他提拔到权力中枢(西掖銮坡);憎恶他时,又将他放逐到天涯海角(鲲鲸之波)。面对这样天差地别的遭遇,诗人给出了核心评价:“是亦一东坡,非亦一东坡”。这里的“是”与“非”,既指世人对他的肯定与否定,也指他自身处境的对与错、顺与逆。但无论外界如何变幻,苏轼内心的“东坡精神”——他的豁达、他的真实、他的操守,始终如一。这是一种超越二元对立的境界。
诗的后半部分进一步升华。诗人意识到,从整个天下的角度看,一个人的存在(即使如苏轼般伟大)也如同大仓库里的一粒米,是渺小的。但正是这看似渺小的个体,在面临生死抉择、大是大非的“大节”之时,所表现出的坚定不移,却能让他的精神与天地同寿,获得永恒。这揭示了苏轼不朽价值的真正所在:不在于他生前官职的高低,也不在于他诗词文章的数量,而在于他在极端困境中依然挺立的人格脊梁和永不磨灭的生命意志。整首诗既是黄庭坚对友人的追思,也是他对理想人格的深情讴歌。
古诗赏析
这首赞诗以精炼的语言和深刻的哲理,塑造了苏轼完整而伟大的形象。诗的结构巧妙,通过“爱之”与“恶之”、“引之”与“投之”的鲜明对比,生动勾勒出苏轼大起大落的人生际遇。然而,诗人的笔力不止于此,他在每一次命运的转折后,都以“是亦一东坡,非亦一东坡”作结。这两句极具哲理,它超越了世俗的毁誉荣辱,指出无论外界如何评价、遭遇何等不公,东坡还是那个东坡,其内在的“真”从未改变。这种对自我的坚守,是苏轼人格魅力的核心。
诗的后半部分,视野更加宏大。诗人将个体的渺小(“太仓之一稊米”)与精神的伟大(“与天地相终始”)进行强烈对比,最终点明主旨:苏轼虽然作为个体在浩瀚宇宙中微不足道,但他在面对“大节”时那种不可动摇的意志和崇高气节,使他超越了形体的限制,获得了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的永恒价值。全诗层层递进,由表及里,既有对友人生平的深情回顾,更有对其精神品格至高无上的评价,读来令人感佩不已。
创作背景
此诗是黄庭坚为缅怀和评价恩师挚友苏轼(号东坡居士)所作的组诗之一。苏轼一生仕途坎坷,饱经党争之苦,屡次被贬,甚至远放海南。黄庭坚作为“苏门四学士”之首,与苏轼亦师亦友,情谊深厚,对苏轼的为人、气节和遭遇有着深刻的理解与同情。这首诗并非写于具体某时某地,而是黄庭坚在苏轼去世后,纵观其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一生,对其人格与精神的高度概括和深情礼赞,表达了诗人对苏轼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保持本真、坚守大节的无限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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