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婵娟-霜叶飞

往日的家园池塘边，是我寻觅芳菲之处，任凭那飞燕频频环绕。一湾柳荫护着临水的房舍，春色中仿佛看见镜中鸾鸟窥视黎明。昨夜残酒未消的晕红，淡淡地扫过双眉。罗衣飘带显出腰肢纤细。尽情醉饮方才归去，又暗中约好明日斗草，谁能料想谁会先到。

心绪缭乱如同春日晴空游丝，那回共游之处，坠落的红花争相依恋残阳。近来心事渐渐无多，却还被莺声烦扰。纵然如今白发尚少，情怀已不似从前美好。徒然伫立在东风之外，愁到极处转醒时，背着人向花强作一笑。

1. 张炎（1248-1320？）：字叔夏，号玉田，晚号乐笑翁，南宋末格律派词人。著有词学理论《词源》，强调“清空”“骚雅”，对清代浙西词派影响深远。其词风婉约含蓄，尤善咏物，宋亡后词作多故国之思。

2. 词牌《霜叶飞》：调见周邦彦《片玉词》，因词中有“霜叶飞”句，故名。此词又名《斗婵娟》，双调九十一字，上片十句六仄韵，下片十句五仄韵。

3. 斗草：古代民俗游戏。分“武斗”与“文斗”。武斗为草茎相交相拉，断者为负；文斗以花草名相对，如“狗尾草”对“鸡冠花”，以对仗工巧为胜。

4. 镜鸾：化用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罽宾王获一鸾鸟，三年不鸣。夫人曰：“闻鸟见其类而后鸣，可悬镜映之。”王从其计，鸾睹影悲鸣，一奋而绝。后以“镜鸾”喻失偶或离别之悲。

5. 晴丝：即游丝，虫类所吐之丝，常飘漾于晴空。李商隐《无题》有“千里云峰一寸心，晴丝牵絮乱春心”，此词用以拟心绪之纷乱，极为贴切。

• 斗婵娟·霜叶飞：词牌名，斗婵娟即霜叶飞之别称，此调始自周邦彦。
• 旧家：往日、从前之意。
• 寻芳：寻觅美景，此处指游赏。
• 镜鸾窥晓：鸾鸟对镜窥视黎明，喻指女子晨起对镜梳妆。
• 晕宿酒：脸上还带着昨夜酒醉的红晕。
• 双蛾淡扫：双眉淡淡描画，蛾即蛾眉。
• 罗襦：丝绸短袄。
• 斗草：古代女子以草竞高低的一种游戏，多在端午前后。
• 晴丝：春日晴空中飘荡的游丝，常用来形容心绪缭乱。
• 坠红：落花。
• 谩伫立：徒然地长久站立。
• 背花一笑：背着花丛强作笑容，隐含无奈与自嘲。

《斗婵娟·霜叶飞》是张炎后期词的代表作，浓缩了词人从贵族公子到江湖遗民的生命体验。全词以“旧家”二字领起，拉开今昔对比的帷幕。上片全用赋笔，不避秾丽，极写年少时春日冶游之乐：燕绕、柳护、镜鸾、宿酒、罗襦、斗草，意象绵密，声色并茂，展现出南宋承平时代文士风流。

换头处“心绪乱若晴丝”如空中转身，由物象转人心，由昔入今。“坠红争恋残照”将落花人格化，投射出词人对逝去美好之执着与无奈。其后连用“近来”“纵少”“不似”等限制性词语，将豪情层层剥落，直至“愁极还醒，背花一笑”——此七字实为宋词中处理悲情之典范：不言悲而言笑，不言人言花，不言正面言背面。所有家国之恸、身世之悲，皆收敛于这背人转身的强颜一笑之中。

从艺术上看，此词炼字精当：“护”“窥”“晕”“扫”“坠”“争”等字眼锤炼无痕。结构上时空跳接自然，情感跌宕而气脉一贯。较之张炎早岁清丽之作，此词更添苍茫沉郁之致，正如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所评：“叔夏词以婉约出之，而神韵俱胜。”读者于此词，不仅能品味宋词语言之美，更能触摸一个时代文人的心灵史。

此词以深婉笔触勾勒出今昔心境之巨大落差。上片追忆往昔：池沼寻芳、飞燕绕梁、柳护水房，一片旖旎春光。女子宿酒微晕、淡扫蛾眉、罗襦飘带，形神毕肖。醉归后复暗约斗草，少年游兴之浓、情致之痴，跃然纸上。下片折回现实：“心绪乱若晴丝”承上启下，将欢愉转入惆怅。“坠红争恋残照”既是写景，更是自喻，哀叹自身如残花般眷恋落日余光。末句“背花一笑”是全词点睛之笔：愁极而醒，无人可诉，转身向花，强作笑颜。此一笑，有自怜、有超脱、更有彻悟，极尽凄婉之致，千载之下犹令人动容。全词今昔对比，脉络细密，语淡情深，得宋词婉约之正宗。

张炎为南宋末代词人，出身世家，前半生过着贵公子的优游生活。宋亡后家道中落，浪迹江湖。此词当为其晚年追忆少年冶游之作。词中“旧家池沼”“那回游处”皆指往昔欢乐时光，而“近来心事渐无多”“情怀不似前时好”则深刻折射出国破家亡后的沧桑心境。通过今昔对比，抒发对故国、故家及青春年华的深挚眷恋与无限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