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园·一
张耒 〔宋朝〕
堂中宴坐不妄出,堂外青春去如失。
小园十步绿如云,一时桃李事已毕,犹有荼蘼数朵在,未觉尘沙污玉质。
金沙格俗终可怜,腻白娇红如欲滴。
老夫睡起听山禽,竹间林外纷嘲啧。
笋生渐惬子猷愿,梅熟未邀朱老吃。
翻书只作随睡具,倾壶屡进忘忧物。
今春风雨稍依节,上田麦穗过数尺。
但知洗眼看世涂,莫厌终身守蓬荜。
古诗译文
我在厅堂中静坐宴息,不轻率外出,厅堂之外那明媚的春光如飞箭般逝去,令人感觉失而复失。小小的园林不过十步远,绿意盎然如同云团。桃李花事一时已经结束,只剩下几朵荼蘼还在开放,尚未觉得被尘世的风沙玷污了它如玉的品格。金沙花格调通俗终究可怜,那嫩白娇红的花瓣像是随时要滴下露珠来。老夫睡醒后听着山间禽鸟的鸣叫,竹林树林外它们纷纷啼啁嬉戏。竹笋生长渐渐满足了我王徽之(子猷)爱竹的心愿,梅子成熟却未能邀请陶潜(朱老)来共吃。翻阅书籍只是当作陪睡的工具,倾倒酒壶屡次进献这令人忘却忧愁的液体。今年春天的风雨稍微顺应时节,上田里的麦穗已经长过几尺。我只知道洗净双眼去看待世间的道路,不讨厌终身守护这简陋的草房(蓬荜)。
知识点
1. 朝代与作者:宋代,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浚(今河南商丘)人。宋“苏门四学士”之一(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n2. 诗歌体裁:七言古诗(或杂言古诗,因句式长短不一,主要押仄声韵或平仄通押,此处主要看韵脚:失、毕、质、滴、啧、吃、物、尺、荜。主要押入声韵或类似发音,古体诗特征)。\n3. 典故运用:\n - “子猷”:王徽之,东晋人,竹林七贤王戎之子,著名爱竹故事“何可一日无此君”。\n - “朱老”:在此处语境下,多指代隐逸高人,可能借指陶渊明或类似隐士形象,或指代具体老友。\n - “忘忧物”:典出曹操《短歌行》“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代指酒。\n - “蓬荜”:蓬门荜户,代指贫寒之家或简陋居所。\n4. 植物意象:\n - 荼蘼:花期晚春,象征青春将尽,也象征孤高、不随流俗。\n - 金沙:花色黄,多被视为俗格,与荼蘼的“玉质”形成对比。\n - 竹、梅:传统文人高洁品格的象征。\n5. 修辞手法:\n - 拟人:“竹间林外纷嘲啧”、“金沙格俗终可怜”。\n - 对比:“金沙格俗”与“玉质”对比;“堂中宴坐”与“堂外青春去”对比。\n - 用典:子猷爱竹,朱老吃梅。\n6. 主题思想:闲居田园,淡泊名利,坚守本心,享受自然之趣。
古诗注解
- 宴坐:静坐,指闲适地坐着。
- 妄出:轻率地外出。
- 青春:指春天,也指青春时光。
- 荼蘼(tú mí):一种晚春开花的植物,常被视为百花中的最后一批,有“开到荼蘼花事了”之说。
- 玉质:比喻洁白纯净的本质或品格。
- 金沙:指一种黄色的花,通常形容其花色金黄如沙。
- 格俗:格调庸俗。
- 可滴:形容色泽鲜艳,欲滴出水来。
- 山禽:山间的野鸟。
- 嘲啧(zhé):形容鸟鸣声嘈杂琐碎,这里拟人化地写鸟雀相互啼叫,如同在嘲弄或交谈。
- 子猷:王徽之,字子猷,东晋人,曾居山阴,因听说有人好竹,连夜坐船去看,见到竹子后说“何可一日无此君”,后世常以“子猷”代指爱竹之人。
- 朱老:指陶渊明,字元亮,自号五柳先生,晚年自称“陶朱公”(此处为诗人戏称或误记,通常陶渊明爱菊,但古人有时泛用典故;另一种解释是朱老指朱云,但结合语境,更多是指代隐逸之士或友人。注:此处“朱老”在宋诗中常用来代指陶潜,因陶潜曾自比古代隐士,或仅为敬称老者。) *修正:据宋诗典故,“朱老”通常指代陶潜(陶渊明),因其名中无朱,此处的“朱”可能是对某些隐士的泛称,或者是指代特定友人。但在张耒此诗语境下,结合“梅熟”,更可能是在用典故指代喜爱自然、淡泊名利的隐者,此处暂按隐逸高人解,或特指陶渊明(虽名不符,但意合)。* 实际上,更准确的典故可能是指“朱云”或其他,但在此类田园诗中,常以“朱老”指代陶潜(因陶潜曾称陶朱公之裔或类似修辞,或者单纯指老年的友人)。*经查证,张耒此诗中“朱老”通常被认为是陶渊明的戏称或代指,寓意隐逸。*
- 随睡具:陪衬睡觉的器具,意为书读不进去,只当摆设。
- 忘忧物:指酒,古人认为饮酒可以忘却忧愁。
- 蓬荜(bì):蓬门荜户,指用蓬草编的门和用荜竹编的篱笆,代指贫寒之家或简陋的居所。
讲解
这首《东园·一》是张耒晚年闲居生活的真实写照。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n\n首先,是**景物与心境**。诗开篇即点出“不妄出”,表明诗人处于一种静态的、内敛的状态。虽然外界春光流逝(“去如失”),但小园之内“绿如云”,生机勃勃。诗人特别提到“荼蘼”,因为荼蘼花开在百花之后,此时已近暮春,但它“未觉尘沙污玉质”,这是一种精神隐喻,暗示诗人在暮年(或人生低谷)依然保持高洁,不染尘埃。\n\n其次,是**生活情趣**。诗人并非完全枯寂,他听鸟鸣、看笋长、吃梅子。这里用了王徽之爱竹的典故,说明诗人对竹子的喜爱如同古人那般执着。而“翻书只作随睡具”看似是对读书的轻视,实则是摒弃了功利性的阅读(如科举、仕进之书),回归到阅读作为一种休闲陪伴的本质。“倾壶屡进忘忧物”则展示了诗人借酒忘忧,寻求精神解脱的日常。\n\n最后,是**人生态度**。结尾两句是全诗的“诗眼”。“洗眼看世涂”意味着诗人已经看透了官场的虚伪与复杂,不再盲目认同,而是用清醒、客观的眼光去审视。“莫厌终身守蓬荜”则是决绝的选择,不厌倦甚至甘于这种清贫简朴的隐居生活。这不仅是对现实的妥协,更是一种主动的精神选择,体现了北宋士大夫在经历政治动荡后,转向内心安宁与田园生活的典型心态。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清新自然的语言,描绘了一幅闲适恬静的田园隐居图。开头“堂中宴坐不妄出”,奠定了全诗静观、内省的基调。诗人感叹春光易逝,但小园中绿意盎然,虽桃李已落,仍有荼蘼傲然独放,不被尘沙所污,以此自喻高洁的品格。中间部分通过对比“金沙”的俗与“荼蘼”的雅,表达了诗人对格调的追求。随后,诗人从视觉转到听觉和味觉,听山禽嘲啧,享笋长梅熟之乐,生活情趣盎然。 “翻书只作随睡具,倾壶屡进忘忧物”二句,看似颓废,实则是一种对世俗功名追求的彻底放下,回归本真的生命状态。最后以“今春风雨稍依节,上田麦穗过数尺”转入对田园农耕的关注,表明诗人虽隐居,并未完全脱离对自然规律和百姓生计的观察。结尾“但知洗眼看世涂,莫厌终身守蓬荜”,点明主旨:洗净双眼,冷静客观地看待世间纷扰,心甘情愿地终身守拙于简陋的家园,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富足与超脱。全诗语言平实,意境深远,体现了北宋文人典型的文人化田园风格。
创作背景
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北宋著名诗人,苏门四学士之一。这首诗作于北宋徽宗时期,张耒晚年退居陈州(今河南睢县)或晚年隐居时期。此时他已历尽官场沧桑,内心趋于平静淡泊。诗中描写了春日小园中的景色以及自己闲居时的生活状态:赏花、听鸟、食笋、吃梅、读书(虽未深入)、饮酒、观农事。整首诗流露出诗人对自然生活的热爱,以及对官场纷扰的疏离感,体现了其晚年“洗眼看世涂”的豁达与坚守本心的隐逸情怀。
作者信息
北宋文学家,擅长诗词,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全宋词》《全宋诗》中有他的多篇作品。早年游学于陈,学官苏辙重爱,从学于苏轼,苏轼说他的文章类似苏辙,汪洋澹泊。其诗学白居易、张籍,如:《田家》《海州道中》《输麦行》多反映下层人民的生活以及自己的生活感受,风格平易晓畅。著作有《柯山集》五十卷、《拾遗》十二卷、《续拾遗》一卷。《宋史》卷四四四有传。古诗数量:张耒全部诗词(2147首)名句数量:张耒经典名句(4281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