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
陈造 〔宋代〕
蝶狂风闹,不到凝香地。
谁见飞琼巧梳洗。
厌孤标冷艳,不入时宜,银烛底,酒沁冰肌未睡。
东君怜索寞,分寄寒齐,闹耐残醒嗅芳蕊。
费西湖东阁,多少诗愁,援彩笔,重与江梅品第。
算肯容,丹杏接仙游,又却要蕊宫,侍香扶醉。
古诗译文
蝴蝶在狂风里喧闹,却飞不到这凝香的境地。谁能见到那如仙女飞琼般的梅花,正在精心地梳洗打扮?我厌弃那孤高冷艳、不合时宜的姿态,在银烛的灯光下,酒香沁入如冰肌肤般的梅花,它还未曾睡去。
春神东君怜惜它的孤寂落寞,将它分寄到寒斋与我相伴,我忍耐着残存的酒意,在清醒中嗅着那芬芳的花蕊。想那西湖孤山、东阁官梅,曾牵动了多少诗客的愁思,引得他们拿起彩笔,重新为江梅品第定评。想来或许能容许红杏与之相伴同游,却又需要到蕊珠宫中,由侍女扶持着,带着醉意去侍奉它。
知识点
1. 词牌《洞仙歌》:原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又名《羽仙歌》、《洞中仙》等。此调有数种体格,句式参差,音节舒徐,极富变化,适合表达婉转绵长之情。
2. 咏物词的比兴寄托:宋词中咏物词多有所寄托,即借咏物来抒发作者的情感、志向或感慨。本词借梅花的“孤标冷艳,不入时宜”,寄托了作者自身清高孤傲、不随波逐流的人格理想。
3. 西湖孤山林逋:北宋初年著名隐逸诗人,隐居杭州西湖孤山,终生不仕不娶,惟喜植梅养鹤,人称“梅妻鹤子”。其咏梅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千古传诵,成为梅花的代名词。词中“西湖”即暗指此事。
4. 扬州东阁何逊:南朝梁诗人何逊,曾在扬州(当时称建业)任建安王水曹参军,日与同僚于官舍后东阁赏梅赋诗,有《扬州法曹梅花盛开》诗:“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有“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之句,遂使“东阁梅”成为文坛典故。
5. 道教仙真与意象:词中“飞琼”、“蕊宫”均取自道教传说。许飞琼是西王母的侍女,蕊珠宫则是神话中仙人居住的宫殿。运用这些意象,极大地提升了梅花形象的仙气与圣洁感,使其超越凡俗。
古诗注解
- 凝香地:指梅花凝聚香气的地方,即梅林深处。
- 飞琼:许飞琼,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此处比喻梅花如仙女般美丽。
- 孤标冷艳:形容梅花清高孤傲、冷艳不俗的气质。
- 银烛底:在银白色的蜡烛光下。
- 酒沁冰肌:形容酒意渗透进如冰般清莹的梅花的肌体,也暗指作者以酒对花。
- 东君:传说中的春神,司春之神。
- 索寞:寂寞萧索的样子。
- 寒齐:清寒的书斋,指作者居所。
- 闹耐残醒:忍耐着酒醒后的不适。“闹耐”即“耐着性子”。
- 西湖东阁:西湖指宋代杭州西湖孤山,北宋诗人林逋曾隐居于此,以梅为妻;东阁指官署东侧的小门,典出南朝梁诗人何逊,其在扬州任职时,常于官舍东阁赏梅赋诗。二者皆代指与梅花相关的诗坛典故。
- 品第:评定品级、次第。
- 丹杏:红杏,与梅花的素雅形成对比。
- 蕊宫:蕊珠宫的简称,道教传说中的仙宫,此处比喻梅花的仙境。
讲解
陈造的这首《洞仙歌》是一首意境深远、格调高雅的咏梅词。它并非简单描摹梅花的形态,而是深入其精神内核,将其人格化,并与词人的内心世界完美融合。
词的上片着重刻画梅花孤傲、清冷、美丽的形象。通过“蝶狂风闹”的对比,突出了梅花生长环境的静谧。“飞琼巧梳洗”的比喻,使其形象灵动而优雅。“厌孤标冷艳,不入时宜”是全词的词眼,直接点出梅花的性格,这种性格正是词人自身人格的写照。结尾的“银烛底,酒沁冰肌未睡”,营造出一种人花相望、物我交融的梦幻意境,极具画面感。
下片则转向抒情和用典。春神“东君”的眷顾,给寂寞的梅花(和词人)带来一丝慰藉。随后,词人笔锋一转,联想到西湖的林逋和扬州的何逊,这些前代诗人面对梅花时,也和自己一样,有着无尽的“诗愁”。这不仅是典故的堆砌,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表明梅所承载的文人情思是一脉相承的。结尾处,词人甚至展开了想象的翅膀,欲让“丹杏”与梅同游,但旋即又否定了,认为梅花终究是属于“蕊宫”的仙品,需要“侍香扶醉”来尊崇。这种略带俏皮却又极度虔诚的想象,将梅花的地位推向了极致,也更深层地表达了词人对高洁理想的执着追求与孤芳自赏的寂寥心境。
整首词语言典雅清丽,意境空灵含蓄,情感真挚深沉,既是一首生动的咏物诗,也是一篇深刻的言志之作,充分展现了宋代文人士大夫借物抒怀的审美情趣。
古诗赏析
这首《洞仙歌》是一首托物言志的咏梅佳作。全词以拟人化的手法,细腻描绘了梅花的高洁形象,并巧妙融入诗人的主观情感。上片开篇“蝶狂风闹,不到凝香地”,以喧嚣的外部世界反衬出梅花生长之地的宁静与清幽。“谁见飞琼巧梳洗”,将梅花比作仙女许飞琼,赋予了其超凡脱俗的美感。接着“厌孤标冷艳,不入时宜”,既是写梅,更是写人,直白地道出了诗人对自身高洁孤傲、不合流俗品格的坚守。“银烛底,酒沁冰肌未睡”则描绘了一幅人花相望、对饮共醉的静谧画面,意境优美。
下片笔锋转至情感与典故。“东君怜索寞,分寄寒齐”,将春神的眷顾与自身的寂寥联系起来,使梅花的到来带有一种慰藉的色彩。“费西湖东阁,多少诗愁”,连用林逋与何逊两大与梅相关的典故,不仅丰富了词作的历史文化内涵,也暗示了自身此刻正如前人一般,将满怀的诗愁寄托于寒梅。结尾“算肯容,丹杏接仙游,又却要蕊宫,侍香扶醉”,以设想之辞,表达了梅花高洁,即便是红杏也难以与其并肩同游,只能由其独自在仙境(蕊宫)中,由侍女扶持,带着醉意享受这份清寂,进一步强化了梅花(亦是诗人自身)卓尔不群、不与凡俗为伍的品格。
创作背景
陈造(1133年—1203年),字唐卿,高邮(今属江苏)人。南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年)进士,曾任繁昌尉、平江府教授等职,后转知定海县,颇有政声。他一生仕途坎坷,晚年开始对官场产生厌倦,更多地寄情于山水与诗词之中。这首《洞仙歌》是其咏梅词中的代表作之一。词中借梅花的孤高清冷、不入时宜,抒发了自己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志向。同时,通过引用林逋、何逊等文人雅士与梅花相关的典故,表达了对前贤风雅的追慕以及自己身处寂寥之境,唯有与梅相伴的孤寂情怀。词题或创作具体年份虽难以确考,但从词中流露出的深沉落寞与自赏之情来看,应为其后期思想成熟、看淡世事后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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