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

眼睛昏花难以照镜，脚有毛病更难穿鞋。幸亏有胡公的菊潭水（可以疗疾）。相信医生的话，戒掉了美酒（重碧）和佳肴（轻红），这些禁忌真是害人，不能再高声吟诗和大醉一场。自古以来，活到七十岁的人就很稀少，如今我又添了许多年岁，得以向上天祈求，希望能为君王效力。莫问客人是否离去，门前冷落，也不管床头金银散尽，只留下珍贵的宝扇，以及先皇御赐的诗篇，小心珍藏。从前仰慕那位性格刚直的已经老去的尚书（张乖崖），到了晚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境遇和他有些相似。

洞仙歌：词牌名，原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此调有令词、慢词之分，刘克庄此作属于慢词。其格律变化较多，句式参差，音节舒徐，宜于表达深沉感慨之情。

胡公菊潭水：典出晋代，传说南阳郦县有菊潭，饮其水者皆长寿。又《风俗通》记载，南阳郦县有甘谷，谷中水甘美，因山上多菊，水从山上流下，得其滋液，谷中居民饮后，上寿百二三十岁，中寿百余岁，七十、八十者则算不得长寿。胡公或指汉太尉胡广，也传说其得菊潭水而益寿。此处用此典，意指得良药或隐居养生之所，以延年益寿。

重碧轻红：古代酒名和菜品的代称。杜甫《宴戎州杨使君东楼》诗中有“重碧拈春酒，轻红擘荔枝”之句，以“重碧”指酒，“轻红”指荔枝等物。后人常以此代指美酒佳肴。

乖崖老尚书：指北宋名臣张咏（946—1015），字复之，号乖崖，谥号忠定。他曾在太宗、真宗两朝为官，官至礼部尚书。张咏为官刚正，治蜀有方，政绩卓著。刘克庄一生敬仰其为人与政绩，故在晚年以张咏自比，寄托自己的志向与情怀。

• 眇难揽镜：眇，原指视力不好，此处指老眼昏花。揽镜，持镜照看。
• 跛尤难穿履：跛，腿脚有毛病。履，鞋子。
• 赖有胡公菊潭水：胡公，指胡广，传说其受益于菊潭水而长寿。菊潭，在今河南内乡县，传说饮其水可长寿。这里借指能让自己延年益寿的良药或环境。
• 重碧轻红：重碧，指酒，古时美酒名。轻红，指佳肴，或指轻红色的食物，代指美味。
• 禁害杀：意为禁忌之事对人折磨、伤害。
• 笺天致君事：笺天，指上表给天帝，或指向皇帝上书。致君事，意为献身于君王之事，即为国效力。
• 金尽床头：指钱财用尽。
• 御诗珍秘：御诗，皇帝写的诗。珍秘，珍惜收藏。
• 乖崖老尚书：指北宋名臣张咏，号乖崖，官至尚书。其性格刚直，有作为。

这首《洞仙歌》是南宋著名词人刘克庄的晚年之作，深刻展现了他暮年的生活状态与矛盾复杂的内心世界。

**上阕：身体衰老，戒酒弃诗。** 开篇“眇难揽镜，跛尤难穿履”，诗人以极其自嘲和无奈的口吻，描述了自己眼昏足跛的狼狈形象，这是对岁月无情、身体机能衰退最直观的描绘。然而，他并未完全陷入悲观，依靠“胡公菊潭水”（或许是良药，或许是某种精神寄托）勉强维持着生命。但紧接着“信医言，断了重碧轻红”一句，将现实矛盾抛出：为了活命，不得不听从医嘱，戒掉心爱的美酒与佳肴，甚至因此被禁止“高吟大醉”。对于一个以诗酒为乐的文人来说，这无疑是最大的痛苦与折磨，“禁害杀”三字，道尽了这种被迫舍弃所带来的精神折磨。

**下阕：心忧家国，志慕前贤。** 下阕笔锋一转，情感由个人的病痛折磨转向更深沉的家国情怀。“古来稀七十，添许多年”，在自嘲活到古稀之年后，紧接着的是“赢得笺天致君事”，他并没有因年老体衰、戒酒弃诗而消沉颓废，反而觉得这多活的岁月，是用来向天帝（或君主）祈求，继续为国效力的资本。这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雄心壮志，与上阕的衰老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凸显了诗人高尚的品格与不屈的精神。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莫问客去门前，金尽床头”，门前冷落鞍马稀，床头金尽，生活陷入困顿。但诗人真正在意的，并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精神上的坚守。“留宝扇，御诗珍秘”，他小心翼翼地珍藏御赐的宝扇和诗篇，这不仅是君恩的象征，更是他一生政治理想与荣誉的凝结。最后，他以“乖崖老尚书”张咏自比，不仅因为两人性格相似（刚直），更在于晚年境遇的某种共鸣。张咏一生功业卓著，晚年却也曾遭遇波折。刘克庄在此既有对自己一生品格的肯定，也寄托了对实现政治抱负的渴望，以及在现实打击下寻求精神慰藉的复杂情感。

整首词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将生理上的衰病与心理上的壮心巧妙地交织在一起，于自嘲中见风骨，于困顿中见坚贞，是刘克庄晚年词作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这首《洞仙歌》是刘克庄晚年自述心境的一首佳作。词的上阕以“眇难揽镜，跛尤难穿履”起笔，用非常具体且形象的生活细节，生动地刻画出诗人年迈体衰、行动不便的困顿状态，读来令人动容。接着，“赖有胡公菊潭水”一句，笔锋一转，写自己幸得良药或佳境，得以延续生命，为下文铺垫。然而，信医言而断了“重碧轻红”，戒掉了平生所好的诗酒，对于一个文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一句“禁害杀”将这种无奈与痛苦表现得淋漓尽致。

下阕情感进一步深化。“古来稀七十”几句，诗人以古稀之年自况，虽身体衰朽，但壮心不已，依然想“笺天致君事”，希望能以余生报效君王，其拳拳忠忱之心，跃然纸上。随后，“莫问客去门前，金尽床头”，写自己门庭冷落、经济拮据的凄凉晚景，与前文的政治热情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其处境之艰难。然而，即使如此，他依然视“留宝扇，御诗珍秘”为精神支柱，这御赐之物既是往昔荣耀的象征，也是他忠君信念的寄托。结尾处，他以北宋刚直名臣张咏自比，既是对自己一生刚正不阿性格的肯定，也流露出对自身境遇和未能大展抱负的些许感慨，一种“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复杂况味，在此处达到了高潮。

这首诗为刘克庄晚年所作。刘克庄一生仕途坎坷，几经起落，晚年虽得致仕（退休），但身体已大不如前，多病缠身。诗中“眇难揽镜，跛尤难穿履”即是对自己年老体衰、视力模糊、行走不便的真实写照。面对身体的衰老，他不得不听从医嘱，戒掉饮酒吟诗的习惯。然而，即使在这种境况下，他依然心系朝廷，希望能继续为君王效力，表现出深沉的爱国情怀。同时，诗中提及珍藏“御诗”，也暗示了他曾受君王恩遇，对往昔的荣光念念不忘。整首诗反映了诗人在人生暮年，面对身体衰老、生活困顿的无奈，以及始终不改的忠君报国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