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
辛弃疾 〔宋代〕
旧交贫贱,太半成新贵。
冠盖门前几行李。
看匆匆西笑,争出山来,凭谁问,小草何如远志。
悠悠今古事。
得丧乘除,暮四朝三又何异。
任掀天勋业,冠古文章,有几个,笙歌晚岁。
况满屋貂蝉未为荣,记裂土分茅,是公家世。
古诗译文
从前交情深厚的贫贱朋友,如今大部分都成了新贵。他们门前车马喧嚣,行李堆积,准备远行赴任。看他们匆匆忙忙,面带喜色,争相出山为官。试问有谁去关心,那被称为“小草”的远志,如今又算是什么呢?古往今来的人事变迁,得失相抵,朝三暮四的变化又有什么区别呢?任凭你建立了惊天动地的功业,写出了冠绝古今的文章,又有几个人能安享晚年呢?更何况满屋子的高官厚禄并不算荣耀,要记住,那裂土封侯的权贵,是你祖上的家世,与你无关。
知识点
1. 词牌《洞仙歌》:原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又名《羽仙歌》、《洞中仙》等。此调有令词、慢词之分。辛弃疾此作为慢词,双调,上片六句四仄韵,下片八句三仄韵。
2. “小草”、“远志”典故:典出《世说新语·排调》。东晋时,谢安开始隐居东山,不肯出仕。后来朝廷屡次征召,他才出任桓温手下的司马。当时有人送给桓温一些草药,其中有一味“远志”。桓温问谢安:“这味药又叫‘小草’,为什么一样东西有两个名称?” 谢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位在座的郝隆应声答道:“这很容易解释: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 意思是,隐居时就是远志(有远大志向),出山做官就成了小草(微不足道)。谢安听后甚感惭愧。辛弃疾借用这个典故,既是对那些“新贵”的讽刺,也暗含自己出仕与归隐的矛盾心态。
3. “暮四朝三”典故:典出《庄子·齐物论》。讲述一个养猴人用橡子喂猴子,说早上给三个,晚上给四个,猴子们都很愤怒。后来养猴人改口说早上给四个,晚上给三个,猴子们就都高兴了。“朝三暮四”原指实质不变,用改换名目的手法使人上当,后多用来比喻变卦,反复无常。辛弃疾用此典说明得失、荣辱的变幻无常,本质上并无区别,不必过于执着。
古诗注解
- 旧交贫贱,太半成新贵:指过去在贫贱时结交的朋友,如今大部分都成了新得势的权贵。
- 冠盖:指代官员的冠服和车盖,这里指官员。
- 行李:指出行时携带的物品,这里指行装。
- 西笑:向西而笑,这里指入京为官的得意之态。京城在西方,故云。
- 小草何如远志:借用典故。远志,中药名,其根名远志,苗名小草。这里一语双关,既指草药,也指人是否有远大志向。
- 得丧乘除:得失相抵。乘除,比喻消长盛衰。
- 暮四朝三:原指用诈术欺骗人,后比喻反复无常。典出《庄子·齐物论》。
- 掀天勋业:惊天动地的功业。
- 冠古文章:超越古人的文章。
- 笙歌晚岁:指晚年能够安享歌舞升平的快乐生活。
- 貂蝉:古代王公显官冠上的饰物,这里代指高官。
- 裂土分茅:古代分封诸侯时,用茅草包裹一方泥土授予受封者,象征授予土地和权力。这里指得到朝廷封赏的高官厚禄。
讲解
辛弃疾的这首《洞仙歌》是一首感时伤事、讽世刺俗之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理解:
一、 刺世:词的上片直接描绘了社会现象——“旧交贫贱,太半成新贵”。词人用“冠盖”、“行李”、“西笑”等词语,生动勾勒出旧日朋友一旦得势,便急于趋附权贵、洋洋得意的丑态。这种世态炎凉,令词人深感不齿。“小草何如远志”一问,巧妙借用典故,既是对那些得意忘形之人的辛辣嘲讽,质问他们当初的志向何在,也隐含了词人自身坚守初心的高傲。
二、 观史:下片开头,词人的视野从眼前现象扩展到历史长河。“悠悠今古事。得丧乘除,暮四朝三又何异。” 他认为,纵观古今,个人的得失成败,就如同“朝三暮四”的把戏一样,在历史的大尺度下,其差异可以忽略不计,最终都会归于平衡与虚无。这是一种基于人生阅历的深刻历史观。
三、 悟道:基于以上认知,词人提出了自己对功业的看法。“任掀天勋业,冠古文章,有几个,笙歌晚岁。” 即使功业再大,文章再好,能够善终、安享晚年的又有几人?这既是对历史上功高震主者往往结局悲惨的总结,也是对自己坎坷仕途的感慨。它告诉我们,外在的功名成就,并不能保证人生的终极幸福。
四、 明志:词的结尾,词人的态度更加决绝。“况满屋貂蝉未为荣,记裂土分茅,是公家世。” 他指出,即便高官厚禄,也算不上真正的荣耀,那不过是祖上余荫,与你个人价值无关。这既是对那些依靠祖辈功业而自矜者的否定,也表明词人所追求的并非门阀世袭的虚荣,而是更为内在的、独立的人格与精神价值。整首词层层递进,从批判现实到反思历史,再到彻悟人生,最终回归到对个人节操的坚守,充分展现了辛弃疾深沉而超脱的思想境界。
古诗赏析
这首《洞仙歌》是辛弃疾对世态炎凉和人生追求的深刻反思。上片以“旧交贫贱,太半成新贵”起笔,直接点出主题,描绘出一幅朋友纷纷攀附权贵、得意出山的场景。词人用“冠盖门前几行李”形容其声势,用“看匆匆西笑,争出山来”刻画其迫不及待的丑态,讽刺意味十足。结尾“凭谁问,小草何如远志”,借用典故,一语双关,既指无人关心远志这味草药,也暗指那些新贵们早已忘却了曾经的志向,发人深省。
下片由具体现象上升到对历史和人生的哲理性思考。“悠悠今古事。得丧乘除,暮四朝三又何异”,指出古往今来,得失成败总是相互抵消,如同朝三暮四的把戏一样,并无本质区别。接着,词人进一步否定功业与文章的价值:“任掀天勋业,冠古文章,有几个,笙歌晚岁。” 即使建立了不世之功,写出了千古文章,最终能有几人安享晚年?言语间充满了对功名虚幻的感叹。最后,“况满屋貂蝉未为荣,记裂土分茅,是公家世”,更是直接点明,那些高官厚禄并非真正的荣耀,那不过是祖上的余荫罢了。整首词将写景、叙事、用典、议论融为一体,情感复杂而深沉,既有对世俗的辛辣嘲讽,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无奈与超脱,展现了辛弃疾晚年思想的深邃与旷达。
创作背景
这首词具体创作时间不详。辛弃疾一生力主抗金,却屡遭排挤,壮志难酬。他长期闲居乡野,对官场的炎凉世态、朋友的趋炎附势有着深刻的体会。这首词很可能就是他目睹旧日友人或同僚纷纷出仕新朝、追求功名利禄,而自己却报国无门、闲居在家时所作。词中通过对“旧交成新贵”现象的描写,讽刺了那些为了功名利禄而改变初衷、趋炎附势之人,同时也表达了词人自己不慕荣利、坚守节操的高洁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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