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
丘崈 〔宋代〕
花中忧物,欲赋无佳句。
深染燕脂浅含露。
被春寒无赖,不放全开,才半吐,翻与留连妙处。
人间称绝色,倾国倾城,试问太真似花否。
最娉婷,偏艳冶,百媚千娇,谁道许,须要能歌解舞。
算费尽,春工到开时,甚却付,连宵等闲风雨。
古诗译文
花中的极品,我想赋诗却找不到美妙的词句。它像被深染上胭脂色,又浅浅含着清露。无奈春寒料峭,阻碍了它全然绽放,才吐出半片花瓣,反倒更显得逗人怜爱、妙趣横生。人世间称得上绝色、有倾国倾城之貌的美人,试问那杨太真(杨贵妃)比起这花来又如何?这花最为娉婷袅娜,又偏向艳丽妖冶,百媚千娇,谁曾许诺过,必须要能歌善舞才配得上它呢?算来春神费尽了心思,才等到花开之时,却为何又交付给那连夜的风雨去随意摧残呢?
知识点
1. 词牌《洞仙歌》: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此调音节舒徐徐缓,极富变化,适宜于写景、抒情、咏物。苏轼、辛弃疾等大家均有名作传世。
2. “倾国倾城”典故:出自汉代李延年所作《李夫人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后世用以形容女子的绝色美貌。
3. “太真”典故:即杨玉环。她初为唐玄宗之子寿王妃,后出家为女道士,号“太真”,旋被玄宗纳为贵妃,极受宠幸。白居易《长恨歌》中“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便是形容其美貌。本词中以“太真”与花作比,是为“以人喻花”的手法。
4. 咏物词的“不即不离”手法:本词是咏物词的上乘之作。它既紧扣所咏之物的特征(如胭脂色、含露、半吐、娇媚),又不局限于物象本身,而是巧妙地融入人的情感(怜爱、惋惜)、引入人的形象(太真),做到物我交融、形神兼备,即“不即不离”,这是咏物词创作的最高境界。
古诗注解
- 花中忧物:此处“忧”疑为“尤”字之通假或笔误,“尤物”指珍贵的物品,常指绝色美女或杰出的花卉,此处指花中极品。
- 燕脂:即胭脂,一种红色的化妆品,这里形容花朵的红色如同染了胭脂一般鲜艳。
- 无赖:这里有“无奈”、“无可如何”的意思,指春寒故意作对,也可理解为“顽皮”、“撩拨”之意,形容春寒对花开的阻挠。
- 翻与:反而、反倒。
- 太真:即杨贵妃,杨玉环,号太真,是唐代著名的绝色佳人,后世常以她代指倾城倾国的美貌。
- 娉婷:形容女子姿态美好的样子,也借指美人,这里形容花的姿态。
- 春工:指春天创造化育万物的力量,即春神、大自然。
- 等闲:无端地、平白地;也可解作随便、轻易。
讲解
这首《洞仙歌》是宋代词人丘崈的一首精美的咏物词。全词围绕着一朵在春寒中半开的红花展开,通过对花的描摹、比拟和命运的感慨,表达了词人细腻的情感和深刻的哲思。
词的上片主要写花之形、花之态。开篇“花中尤物”直接定调,点明所咏之花的超凡脱俗。接着“深染燕脂浅含露”一句,从色彩和质感入手,胭脂的浓艳与晨露的晶莹,共同勾勒出花的娇嫩欲滴。最精彩之处在于“被春寒无赖,不放全开,才半吐,翻与留连妙处”几句。词人没有直接赞美花开得如何灿烂,反而责怪春寒捣乱,使得花朵未能完全绽放。然而,正是这种“半吐”的状态,才更显其含蓄蕴藉之美,让人更加留恋。这里既有对春寒的无奈,也暗含了一种独特的审美观——未满、待放的状态往往比极致、全开更具吸引力和想象空间。
词的下片由花及人,进一步升华。词人将花与历史上有名的绝色美人杨贵妃联系起来,发出“试问太真似花否”的天问。这不仅是以人喻花,更是以花拟人,让人与花在美的标准上达到统一,极大地丰富了花的意蕴。“最娉婷”几句,连用多个形容女性美的词汇,再次强化了花的风姿绰约、妩媚动人。然而,结尾三句“算费尽,春工到开时,甚却付,连宵等闲风雨”却陡然一转,情感由爱慕怜惜变为深深的痛惜与质问。春神(大自然)费尽心力孕育出如此美好的花朵,为何却轻易地让它遭受一夜风雨的摧残?这一问,表面上是对花命运的感叹,深层里则寄寓了词人对一切美好事物(如青春、才华、良辰美景)易被无情现实所破坏的普遍悲哀,也可能暗含了对自身或国家命运的感慨,使词的思想深度大大增强。
总之,这首词语言优美,意境深远,既有工笔细描的生动,又有写意挥洒的感慨,将咏物、抒情、议论完美结合,是一首值得细细品味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细腻的笔触、丰富的联想,咏花而不拘泥于花,形神兼备,意蕴悠长。上阕起笔便称花为“尤物”,欲赞却“无佳句”,以退为进,突出了花之美无法用言语形容。随后以“深染燕脂浅含露”工笔描绘花色、光泽,生动传神。“被春寒无赖”几句,将春寒拟人化,赋予情感,正是这“无赖”的春寒使得花“不放全开,才半吐”,而这半开之态,却比全开更具韵味,更令人“留连”。这种“半开”美学,体现了词人独特的审美情趣。下阕由花及人,将花与倾国倾城的杨太真相比,“试问太真似花否”,既是以人喻花,也是以花拟人,人花交融,相得益彰。“最娉婷,偏艳冶,百媚千娇”进一步铺陈花的万种风情。最后笔锋一转,“算费尽,春工到开时”,大自然费尽心血孕育出的美好,却轻易地“付与连宵等闲风雨”,以问句作结,饱含了对美好事物被无情毁灭的深沉惋惜与愤懑。全词咏物而不滞于物,情感层层递进,结尾的诘问引人深思,余韵无穷。
创作背景
丘崈是南宋著名将领、词人,其词风在南宋中叶独树一帜,既有豪迈之气,亦不乏婉约柔美之姿。这首《洞仙歌》是一首咏物词,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从词的内容来看,作者应是于暮春时节,见一株含苞待放、或半开半合的花(从“深染燕脂”、“才半吐”等句推测,可能为海棠、牡丹或红梅之类的名花),被其娇美之态所吸引,却又惋惜其可能遭受风雨摧残的命运。作者借花喻人,以花之美丽易逝,抒发对世间美好事物难以长久、易被外力所伤的惋惜与感叹,同时也可能寄托了自身怀才不遇或对家国命运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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