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
朱敦儒 〔宋代〕
风流老峭,负不群奇表。
弹指超凡怎由教。
把俗儒故纸,推向一边,三界外,寻得一场好笑。
尘缘无处趓,应见宰官,苦行公心众难到。
这功名富贵,有也寻常,管做得,越古超今神妙。
待接得,众生总成佛,向酒肆淫房,再逞年少。
古诗译文
风度翩翩、老成潇洒,拥有超凡脱俗、与众不同的奇伟外表。弹指之间就能超越凡人,这哪里是后天教习所能达到的境界。将那些庸俗儒生所纠缠的陈腐典籍,一把推到旁边,在三界之外,寻得一场足以嘲笑世俗的好戏。尘世间的缘分无处躲藏,应当会见主宰命运的官员,以刻苦修行的公心,众人是难以达到这种境界的。这功名富贵,就算拥有也不过是寻常之事,真正要做的,是成就那超越古今的神妙事业。等到接引得众生全都成佛,我便要回到那酒肆与妓院之中,再次展现少年的风流姿态。
知识点
作者:朱敦儒(1081年-1159年),字希真,号岩壑,洛阳人。两宋之际著名词人,被称为“词俊”。其词作题材广泛,早年多写隐居生活与狂放情态,词风婉丽清畅;中年历经丧乱,多感怀忧愤之作;晚年则趋于冲淡闲远,常寓以禅理与道家思想,对后世词坛尤其是辛弃疾等豪放派词人有较大影响。
词牌:洞仙歌,原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此调有数种体格,朱敦儒这首是其中一体。原名本为咏洞府神仙之歌曲,后多用以吟咏闲情逸致或超脱情怀。
思想内涵:本词融合了儒释道三家思想。“把俗儒故纸推向一边”是对传统儒家价值观的疏离;“三界外”是佛教的宇宙观;“弹指超凡”是佛教的时间观;“待接得众生总成佛”是大乘佛教普度众生的宏愿;而“向酒肆淫房再逞年少”则带有道家式的洒脱与禅宗破除一切执着、即凡而圣的狂禅色彩。整首词体现了宋代文人整合三教,追求精神自由与心灵解脱的典型特征。
古诗注解
- 风流老峭:指风度潇洒,性格刚劲、老练。老峭,形容人老成而又严肃。
- 负:具有,拥有。
- 不群奇表:不与常人相同,奇特的外表。指人风姿卓异。
- 弹指超凡:形容时间极短,瞬间超越凡人。佛教中“弹指”喻指极短的时间。
- 怎由教:哪里是通过后天的教导能够达到的。意指天赋异禀。
- 俗儒故纸:指庸俗的儒生所钻研的陈腐典籍、旧纸堆。
- 三界:佛教概念,指欲界、色界、无色界,即众生所居住的整个世界。此处指世俗世界之外。
- 无处趓:无处躲藏。趓,同“躲”。
- 宰官:泛指官员,此处可能指主宰命运的权贵或指代某种世间权威。
- 苦行公心:指刻苦修行,秉持为公众服务或求道的公心。
- 管做得:定能做到,保管能做成。
- 越古超今:超越古代和现今,即空前绝后。
- 酒肆淫房:指酒店和妓院,在佛教语境中常被视为污秽之地,修行者应远离。此处反用其意,象征证得佛果后,心无挂碍,出入红尘而不染,展现潇洒自在。
讲解
这首词可以看作朱敦儒个人的精神自传或修行宣言。
第一部分(上阕):超凡的根器与对世俗的摒弃。 词人自诩为“风流老峭”,有着天生的“不群奇表”,这不仅是外貌,更指内在的灵性根器。他认为自己的超凡脱俗是“弹指”间的事,并非靠后天的教条(“怎由教”)可以达成。因此,他毫不留情地将“俗儒”所沉迷的“故纸”(指传统儒学经典和功名利禄之学)抛诸脑后,要到佛教所说的“三界”(即整个世俗世界)之外,去寻找一场可以嘲笑世人痴迷的“好笑”。这表达了他对当时主流价值观的深刻厌倦和对更高精神境界的向往。
第二部分(下阕前半):对功名富贵的勘破。 词人意识到,即便是在尘缘中,面对世间权威(“宰官”)和常人难以企及的刻苦修行(“苦行公心”),他所追求的也绝非寻常的“功名富贵”。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即使得到了,也不过是“寻常”之物,不足挂齿。他真正想要做到的,是那种能够“越古超今”的“神妙”境界,这是一种超越时间、超越世俗评价的精神成就。
第三部分(下阕后半):极致的解脱与游戏的姿态。 这是全词最惊世骇俗也最体现其思想深度的地方。词人立下宏愿,要“接得众生总成佛”。然而,在完成这一神圣使命之后,他选择的归宿不是西方净土,不是山林寺庙,而是“向酒肆淫房,再逞年少”。这并非意味着他要放纵堕落,而是表达了“大彻大悟”后的极高境界。在佛教禅宗中,有“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穿衣,未曾挂着一缕丝”的说法,意指心无执着。在酒肆淫房这种被认为是“染污”的地方,却能保持内心的清净无染,以少年的风流姿态游戏人间,这才是真正的解脱和自在。这结尾将词的意境推向极致,既是对世俗道德观念的彻底颠覆,也是对精神绝对自由的狂放宣言。
古诗赏析
这首《洞仙歌》是朱敦儒狂放不羁、超然物外人格的生动写照。上阕开篇即以“风流老峭,负不群奇表”勾勒出一个风骨不凡的主人公形象,其超凡脱俗不是后天习得,而是天生成佛的根器。“弹指超凡怎由教”一句,充满了自信与对世俗教化体系的轻视。接着,“把俗儒故纸,推向一边”,更是以决绝的态度摒弃了儒家经典和世俗学问,要到“三界外”寻找精神的真谛,这种对现实的否定和对超脱的渴望,带有鲜明的禅宗色彩。
下阕笔锋一转,谈到尘缘与功名。词人认识到尘缘难躲,即便面对“宰官”与世俗的“苦行公心”,也视功名富贵为寻常之物。他追求的是“越古超今神妙”的至高境界,这种境界超越了世俗的价值评判。结尾“待接得,众生总成佛,向酒肆淫房,再逞年少”,是全词最奇特、最狂放之处。他将普度众生的宏愿与回归最污秽的“酒肆淫房”并置,这并非堕落,而是大彻大悟后的游戏三昧。如同佛家“烦恼即菩提”,在经历了超凡入圣的修行后,再入凡尘,以少年的风流姿态行度世之举,寓意着真正的解脱是心无挂碍,即世间而出世间。全词语言峭拔,意象奇特,展现了朱敦儒后期词作中独特的狂禅风味和道家逍遥。
创作背景
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号岩壑,又称伊水老人、洛川先生,是宋代著名词人。他早年以清高自许,不愿做官,生活风流狂放。北宋灭亡后,他经历战乱,南渡至岭南,后曾被秦桧笼络出任官职,不久又致仕。这首《洞仙歌》充分体现了他深受道家思想和禅宗影响的一面。词中充满了对世俗功名的不屑,对超凡脱俗境界的追求,以及后期那种勘破红尘、游戏人间的狂放态度。其创作可能源于他晚年看透世事变幻,融合了儒释道三家思想后,对生命和修行的独特感悟,反映了宋代文人亦儒亦侠亦道亦佛的思想风貌。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