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花恨月恼
晁补之 〔宋朝〕
花恨月恼。
更夏有凉风,冬轩雪皎。
闲事不关心,算四时皆好。
从来又说,春台登览,人意多同,常是惜,春过了。
须痛饮,莫放欢情草草。
年少。
尚忆瑶阶,得隽寻芳,骖驔东城,适见垂鞭,酕匋南陌,又逢低帽。
莺花荡眼,功名满意,无限嬉游,荣华事,如梦杳。
伤富贵浮云,曾萦怀抱。
为春醉倒。
愿花更好。
春休老。
开口笑。
占醉乡,莫教人到。
古诗译文
花儿含恨,月色恼人。
更兼夏季有凉爽的清风,冬日轩窗旁白雪皑皑。
心中的闲杂琐事不再关心,算起来一年四季都是美好的。
自古以来人们常说,登上春天的台阁游览,人们的心思大多相同,常常惋惜春天过去了。
应当尽情痛饮,不要放任欢乐的情绪变得草率仓促。
回想年少时光。
还记得那玉阶之上,在寻觅芬芳之时,驾车在东城游荡,
正看见(自己或同伴)垂下马鞭,在南郊路上微醺,
又遇见(或自己)戴着低檐帽。
莺啼花香令人迷醉,功名抱负都如愿以偿,
有着无尽的嬉游与欢乐,荣华富贵之事,却像梦境般杳无音信。
曾为富贵的浮云景象萦绕心间而感伤,
(如今)甘愿为春天而醉倒。
但愿花儿更加美好,春天不要老去。
开怀大笑吧,
占据这醉乡,不要让世俗之人侵入。
知识点
这里包含关于该词的艺术特色、词牌格式以及宋代文人心态的知识点。
第一,关于词牌《洞仙歌》。《洞仙歌》双调八十四字,前后段各七句,四仄韵。这是一类小令,适合表达细腻、灵动的感情。
第二,修辞手法。词中大量使用拟人(花恨月恼)和借代(垂鞭代指骑行,低帽代指醉态或不羁,骖驔代指车马)手法,使得叙述更加含蓄典雅。
第三,意象运用。“花”、“月”、“风”、“雪”、“莺”、“春”是宋词中常见的自然意象,它们不仅仅是景物描写,更是词人内心情感的投射。
第四,思想内涵。反映了宋代文人“功名富贵如梦”的虚无观,以及通过“醉乡”寻求心灵解脱的普遍心理。这种心理往往是在政治失意或年老退休后产生的,是一种审美化的生存策略。
古诗注解
- 晁补之:字无咎,号归来子,宋代著名诗人、书法家、画家。
- 洞仙歌:词牌名,原唐教坊曲名,双调,仄韵。
- 花恨月恼:拟人手法,写花含恨、月令人恼,实则表达词人内心的复杂情绪或对美好时光易逝的敏感。
- 夏有凉风,冬轩雪皎:轩,有窗的长廊或小屋。皎,洁白明亮。意为夏天凉爽,冬天雪景明亮宜人。
- 春台:指春天的游玩之处,或比喻美好、光明的境地。
- 须痛饮:痛饮,尽情喝酒。
- 欢情草草:草草,草率,马虎。指不要让快乐的情感变得匆忙敷衍。
- 瑶阶:玉砌的台阶,代指华美的府第或朝廷。
- 得隽:隽,鸟肉或指美好事物,此处指获得所爱或寻访美好。
- 骖驔(cān dàn):原指驾车的马,此处代指车马,或指乘车游荡。
- 垂鞭:拉着缰绳,形容马匹缓行或骑行姿态悠闲。
- 酕(láo)匋(táo):亦作“醺醺”或指酒醉之貌。此处指在南陌(城南大路)上醉酒。
- 低帽:头戴低檐帽,一种较为随意、潇洒的装束,暗示不拘礼法或醉态。
- 莺花荡眼:黄莺与繁花令人眼花缭乱,形容春光明媚,景色迷人。
- 功名满意:指功名利禄都达到了满意的状态,或指曾有抱负。
- 如花如梦:像花一样美丽短暂,像梦一样虚幻,形容荣华富贵转瞬即逝。
- 杳(yǎo):无影无踪,不可见。
- 富贵浮云:比喻富贵身外之物,不可靠。
- 醉乡:指酒后的境界,也比喻遁世隐居或沉醉于某种情境中的精神状态。
讲解
这首词可以作为学习宋代士大夫心理与词体艺术的一个典型样本。首先,我们可以关注晁补之如何将“恨”与“好”结合起来。开篇的“花恨月恼”看似负面,但紧接着被“夏凉风”、“冬雪皎”的正面体验化解,最终归结为“闲事不关心,算四时皆好”。这种辩证思维是理学影响下宋代文人特有的思维模式,即在矛盾中寻找平衡。
其次,词的中间部分是对“过去”与“现在”的对比。回忆中的“得隽寻芳”、“垂鞭”、“低帽”充满了青春活力和对世俗享乐的追求。而现在的“功名满意”却被定义为“如梦杳”。这里的讲解重点在于理解“伤”的不是失去,而是认识到其本质的虚幻。
最后,词的落脚点在于“醉乡”。这不仅仅是喝酒,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隔离区。“莫教人到”是对外界干扰的拒绝。教学或赏析时,可以引导学生思考:在古代社会,文人面对“进则忧,退则悲”的困境,是如何通过诗词构建一个精神家园的?“醉”往往是清醒的代名词,是对现实的一种审美对抗。
古诗赏析
这首词开篇以拟人手法“花恨月恼”起笔,定下了一种敏感而略带感伤的基调。随后笔锋一转,通过“夏凉风、冬雪皎”的对比,得出“四时皆好”的结论,显示出词人豁达的心境。
上片重点在于“惜春”与“痛饮”。古人常惜春,词人认为不应让欢情“草草”,故主张痛饮,这是惜春情感的延申。
下片通过“年少”的回忆,运用“瑶阶”、“骖驔”、“垂鞭”、“低帽”等一系列极具画面感的意象,生动再现了当年在东城南陌纵马游乐、醉卧花间的潇洒形象。“功名满意”与“荣华如梦杳”形成强烈对比,深刻揭示了功名利禄的虚幻本质。
结尾“愿花更好,春休老”虽带有虚幻色彩,但“开口笑”、“占醉乡,莫教人到”的决绝,展现了词人主动构建精神避难所、抵御世俗侵扰的态度。整首词语言清丽,情感由怀旧到超脱,结构自然流畅,体现了晁补之词作“清新疏快”的特点。
创作背景
晁补之是北宋时期著名的诗人、画家和书法家,与苏轼、黄庭坚等人交往密切。这首《洞仙歌·花恨月恼》是他在经历仕途起伏与人生感悟后所作。
词中回顾“年少”时的“骖驔东城”、“酕匋南陌”,那是他早年意气风发、热衷功名、纵情山水游乐的时期。然而随着年岁增长,他意识到“荣华事,如梦杳”,富贵如浮云般不可捉摸。
这种从追求功名享乐到看透世事、转向内心宁静的转变,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在政治理想受挫后,常通过寄情酒乡、追求自然四季之美来寻求精神解脱。该词体现了词人“闲事不关心”后的超脱,以及“愿花更好,春休老”的乐观与对美好当下的珍惜,是宋代文人“玩物自适”、“醉乡避世”情怀的典型写照。
作者信息
晁补之(1053—1110年),北宋时期著名文学家。字无咎,号归来子,汉族,济州巨野(今属山东巨野县)人,为“苏门四学士”(另有北宋诗人黄庭坚、秦观、张耒)之一。古诗数量:晁补之全部诗词(885首)名句数量:晁补之经典名句(1968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