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三竿日出
朱彝尊 〔清朝〕
三竿日出,爱调妆人近。
凫藻熏炉正香润。
看樱桃小注,桂叶轻描。
图画里只少耳边朱晕。
金簪二寸短,留结殷勤,铸就偏名有谁认。
便与夺鸾篦,锦髻梳成,笑犹是,少年风韵。
正不在相逢合欢频,许并坐双行,也都情分。
古诗译文
太阳升起有三根竹竿那么高了,最爱看那梳妆打扮的人儿就在身旁。画着水鸟的薰炉里,香料正散发出温润的香气。看她如樱桃般的小口轻轻点染,用黛笔淡淡描画桂叶般的秀眉。这分明是一幅绝妙的美人图啊,画里只差她耳边那一点朱红的色泽了。
那二寸来短的金簪,是你我殷勤留赠的信物,它上面铸就的偏名(或特殊纹饰)又有谁能认得呢?即便拿过你的鸾梳,帮你梳理好如锦缎般的发髻,梳成之后,你一笑之间,依然还是少年时那般的风韵情致。其实,情意本不在于相逢和合欢的频繁,像现在这样允许我与你并坐、同行,便已经是深厚的情分了。
知识点
1. 词牌《洞仙歌》:原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此调音节舒徐,极富变化,适合写景、叙事、抒情。格律以苏轼《洞仙歌·冰肌玉骨》为定格。
2. 朱彝尊与《静志居琴趣》:朱彝尊是“浙西词派”的创始人。他的词集《静志居琴趣》共一卷,收录了八十三首爱情词。据考证,“静志”二字取自其妻妹的名字(静志),这部词集被认为是他与妻妹之间不寻常恋情的真实记录,情感真挚,手法细腻,在爱情词史上占有特殊地位。
3. 闺中意象:词中运用了大量古代闺阁生活的典型意象,如“凫藻熏炉”(室内陈设)、“樱桃”、“桂叶”(妆容)、“金簪”、“鸾篦”、“锦髻”(首饰发型)。这些意象不仅营造出浓郁的生活气息,更是女主人公美丽、优雅的具体体现,也是词人情感的寄托物。
4. “夺”字的妙用:下片“便与夺鸾篦”中的“夺”字,在这里并非抢夺之意,而是带有一种主动、自然地取过来,包含着亲昵、体贴和无间的情感,比用“取”、“拿”等字更有力度,更能体现出词人与女子之间亲密的关系和想要为之服务的迫切心情。
古诗注解
- 三竿日出:太阳升起有三根竹竿那么高,形容时间不早了,已是清晨。
- 凫藻:指画有水鸟(野鸭)图案的藻井或器物,此处指薰炉上的图案,寓意和美欢乐。
- 樱桃小注:形容女子点染嘴唇,像樱桃那样小巧红润。
- 桂叶轻描:形容女子描画眉毛,像桂叶那样纤细秀美。
- 朱晕:指女子面颊或耳边的胭脂红晕。
- 金簪二寸短:二寸来长的金簪,是古代女子绾发的饰物。
- 铸就偏名:指金簪上铸刻的、有着特殊含义的标记或名字,外人难以辨认。
- 夺鸾篦:夺,有“取过”或“为之梳理”之意;鸾篦,镶嵌有鸾鸟图案的篦梳,这里泛指女子的梳子。
- 合欢频:频繁的欢会。
讲解
这首词描绘的是一对恋人清晨相处的温馨场景。我们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
第一层:画中人,眼前景。 词的开头就说太阳老高了,我很爱看你梳妆。接着就像用镜头特写一样,先看薰炉冒着香气,再看她点红唇,描黛眉,简直像画里的人一样美,只差最后点上耳边的胭脂了。这里把实景和图画联系起来,非常生动,赞美之意溢于言表。
第二层:物中情,心中意。 下片由一根小小的金簪引出故事。这根簪子是两人定情的信物,上面有只有他们俩才懂的记号。这暗示了他们的感情是秘密的、不为外人道的。然后,词人自然地拿过梳子为心上人梳头,看到她梳好发髻后的笑容,依然像少女时那样天真烂漫。最后词人感叹,感情的真挚,不在于能否天天见面、时时欢好,只要像现在这样,能允许我陪在你身边,和你并排坐着、一起走走,对我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缘分和幸福了。
整首词没有曲折的情节和激烈的语言,只是截取了晨起梳妆这个生活片段,通过细腻的观察和深情的独白,把那种既亲密又带着一丝无奈的、深沉含蓄的爱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它让我们看到了爱情中温柔、细腻、珍惜当下的美好一面。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细腻的笔触,生动地描绘了一幅晨起闺中画眉梳妆的温馨画面。上片开篇“三竿日出,爱调妆人近”,点明时间并直接抒发爱意,为全词定下温情脉脉的基调。随后通过“凫藻熏炉”、“樱桃小注”、“桂叶轻描”等细节,工笔描绘女子化妆的优雅情态,画面感极强。末句“图画里只少耳边朱晕”,既是写实(妆容未竟),又是赞美(人比画美),俏皮而多情。
下片转而借物抒情。“金簪二寸短”是二人爱情的见证,一句“铸就偏名有谁认”,既写出信物的私密,也暗示了这份感情不为外人道也的苦涩与无奈。之后“便与夺鸾篦,锦髻梳成”,词人亲自为爱人梳头,动作亲昵自然。“笑犹是,少年风韵”,通过一个“笑”字,将女子梳成发髻后的娇憨神态与词人心中那份永恒的美好印象完美融合,令人动容。结尾三句“正不在相逢合欢频,许并坐双行,也都情分”,将情感升华,指出真挚的感情不在于形式上的频繁欢聚,即便是这样短暂的并坐同行,也已足够慰藉心灵,充满了对这份感情的珍视与满足。全词情景交融,情感真挚而含蓄,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朱彝尊是清初著名词人,其词风醇雅清丽,尤其擅长描写细腻的情感。这首《洞仙歌》属于其艳词一类,内容多为描写闺中情事。据考证,朱彝尊曾有过一段为时论所不允的恋爱经历,对象是其妻妹(即他的小姨)。这段感情真挚而深沉,但因伦理束缚,无法光明正大地长相厮守。他的许多词作,尤其是《静志居琴趣》一卷,多被认为与此段经历有关,其中充满了对女子容貌、情态的细致描摹以及两人幽微、缠绵情感的流露。这首词很可能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创作的,通过描写清晨时分与爱人相处的片刻温馨,来寄托那份既甜蜜又略带苦涩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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