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武二首·零

齐景公登上牛山，俯视着临淄城邑。广阔的田野上遍布耕作的农夫，大路上挤满了高车驷马的显贵。人们斗鸡赛狗跑马，击筑吹笙弹竽，尽情享乐。鱼盐从东海和泰山之间运来，桑树和柘树在青州、徐州一带茂密生长。富饶欢乐无人能比，可一旦抛弃了这一切又该如何呢？景公于是流泪叹息，回头对大夫们说：“怎样才能让这国都长存千万年呢？”大夫们陪着景公哭泣，祝寿时还哽咽不止。晏子却整了整衣袖发笑，笑这君臣的愚昧。他说：“世事如同车轮循环，连片刻都不会停留。此前十几位君主，如今都已化为荒丘。为什么不能长久守住这里，与子孙后代安居呢？这才知道富贵之人，喜欢听庸人的阿谀奉承。岂止当时被讥笑，后世也会嘲笑他们。”

1. 牛山叹：典故出自《晏子春秋》，齐景公登牛山而悲泣，感叹人生短暂、江山难永，后世常以此喻指人贪恋富贵、畏惧死亡的心理。
2. 晏子：晏婴，春秋时期齐国名相，以节俭、智慧、善谏著称，其言行多见于《晏子春秋》。
3. 轮环之喻：诗中“世事如轮环”是典型的中国古代哲学观念，源自《周易》及道家思想，强调事物循环往复、盛衰交替的规律。
4. 宋代史论诗：宋代诗人常借历史题材发表议论，以诗说理，此诗即为代表，兼具叙事性与思辨性。
5. 青徐海岱：古代地理概念，青州、徐州为九州之二，海岱指东海与泰山区域，反映了春秋时期齐国的经济地理范围。

• 景公：指齐景公，春秋时期齐国国君。
• 牛山：山名，位于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附近。
• 阚：同“瞰”，俯视、眺望。
• 邑区：城邑、都城区，指临淄。
• 轩冕：轩车和冕服，代指高官显贵。
• 脩衢：修长的大道。
• 击筑：筑，古代弦乐器，以竹尺击弦发声。
• 海岱：指东海与泰山之间的地域。
• 青徐：青州和徐州，古州名，在今山东、江苏一带。
• 饶乐：富足安乐。
• 敛袂：整理衣袖，表示恭敬或准备发言的动作。
• 轮环：车轮循环，比喻世事循环往复、变化无常。
• 丘墟：废墟、荒丘，指坟墓或消亡之地。
• 庸人谀：庸俗之人的阿谀奉承。
• 揶揄：嘲笑、戏弄。

这首诗通过齐景公与晏子的历史对话，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富贵权势终将如过眼云烟，唯有认清世事无常、不惑于阿谀，才能避免沦为笑柄。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写景公眼中的繁华——耕织、游乐、商贸，一派“饶乐无敌”的景象；第二层写景公与群臣的悲泣，表面是爱惜国土，实则是贪恋富贵、恐惧失去；第三层借晏子之口点破真相：前代君王早已化为丘墟，世事如轮环流转，岂能长久？诗人最后感慨，富贵者往往喜欢听庸人的奉承，结果不仅当时被晏子嘲笑，后世也会继续被揶揄。这首诗警示我们：面对成功与财富，要保持清醒，不要被虚幻的永恒所迷惑，更不要沉溺于他人的恭维之中。历史是一面镜子，张舜民借千年前的齐景公，劝诫当世及后人：谦卑、知足、明辨，才是真正的智慧。

此诗以叙事手法展开，层次分明，对比强烈。前八句铺陈齐都的富庶繁华：田野耕作、冠盖满街、斗鸡走马、笙歌鱼盐，一派盛世气象。接着笔锋一转，写齐景公面对这繁华却生悲泣，渴望“千万年”永保国都，群臣附和哭泣，尽显愚态。晏子的“笑”是全诗点睛之笔，以冷静睿智戳破虚幻——世事如轮环，前代君主已成丘墟，何来永恒？结尾“始知富贵者，喜受庸人谀”直指人性弱点，并以“后世亦揶揄”收束，将讽刺从历史延伸到当下与未来。全诗语言凝练，叙事中带议论，借古讽今，深刻揭示了富贵无常、谄谀误国的道理，体现了宋代哲理诗“以史为鉴”的典型风格。

张舜民是北宋诗人、画家，其诗多反映历史兴衰与人生哲理。此诗取材于《晏子春秋》中“齐景公游于牛山”的典故。据记载，齐景公登牛山，北望国都临淄，因感念国土繁华而悲泣，希望永享富贵，左右大夫也随之哭泣，唯有晏子冷笑，指出历代君主皆已逝去，世事无常，讽喻景公的贪恋与愚昧。张舜民借古喻今，通过这一历史场景，批判当世富贵者迷恋权势、喜听谀辞的通病，寄托了对人生短暂、富贵难久的深沉感慨。宋代文坛常以此类史论诗来警醒世人，此诗正是这一思潮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