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桃行
陆机 〔魏晋〕
和风习习薄林。
柔条布叶垂阴。
鸣鸠拂羽相寻。
仓庚喈喈弄音。
感时悼逝伤心。
日月相追周旋。
万里倐忽几年。
人皆冉冉西迁。
盛时一往不还。
慷慨乖念凄然。
昔为少年无忧。
常恡秉烛夜游。
翩翩霄征何求。
于今知此有由。
但为老去年遒。
盛固有衰不疑。
长夜冥冥无期。
何不驱驰及时。
聊乐永日自怡。
赍此遗情何之。
人生居世为安。
岂若及时为欢。
世道多故万端。
忧虑纷错交颜。
老行及之长叹。
古诗译文
和煦的微风轻轻吹拂着树林。柔软的枝条上绿叶舒展,垂下片片浓荫。鸣叫的斑鸠拂拭着羽毛,互相追逐。黄莺鸟喈喈地啼叫,发出悦耳的声音。感叹时光流逝,哀悼岁月不再,心中充满悲伤。
太阳与月亮相互追赶,循环往复。万里行程转瞬之间已过数年。人们都在不知不觉中走向衰老。盛壮的时光一去不复返。慷慨激昂之情转为幽怨,心中凄然。
从前年少时无忧无虑,常常吝惜光阴,手持蜡烛在夜间游玩。轻快地连夜奔驰,究竟在追求什么?如今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只是因为衰老和岁月正在催逼。
兴盛必然走向衰败,这毫无疑问。长夜漫漫,昏暗没有尽头。为何不抓紧时间及时行乐?姑且以长日的欢乐自我愉悦。带着这份遗留下来的情怀,又能到哪里去呢?
人生在世,以安定为本。哪里比得上及时行乐来得痛快?世道多变,千头万绪。忧虑与烦恼纷纷交错,显现在脸上。衰老即将来临,只能对此发出长长的叹息。
知识点
1. 乐府诗:《董桃行》为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瑟调曲》,陆机此作为拟古之作。
2. 陆机:西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与其弟陆云合称“二陆”,为“太康文学”代表人物之一,著有《文赋》《平复帖》等。
3. 感时悼逝:魏晋文学中常见的主题,源于对人生短促、时光易逝的深切体悟,常与及时行乐、求仙访道等思想交织。
4. 秉烛夜游:典出《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后成为及时行乐的经典意象。
5. 比兴手法:诗中以春日和风、鸣鸟等自然景物起兴,引出对人生衰老的感慨,属于典型的“由景入情”写法。
6. 对仗与节奏:全诗以六言为主,句式整齐,节奏舒缓,与诗中感叹时光流逝的深沉情感相契合。
古诗注解
- 和风:温和的风,春风。
- 习习:微风和煦的样子。
- 薄林:迫近、靠近树林。
- 柔条:柔软的枝条。
- 布叶:展开叶子。
- 鸣鸠:即斑鸠,一种鸟。
- 拂羽:整理、拂拭羽毛。
- 相寻:相互追逐、跟随。
- 仓庚:即黄莺、黄鹂。
- 喈喈:形容鸟鸣声和谐悦耳。
- 感时悼逝:感叹时令变迁,哀悼逝去的时光。
- 周旋:运转、循环。
- 倏忽:转眼之间,形容极快。
- 冉冉:渐渐、缓慢地。
- 西迁:指太阳西落,比喻人走向衰老死亡。
- 慷慨:感慨、激昂的情绪。
- 乖念:违背心愿的思绪,幽怨。
- 恡:同“吝”,吝惜、舍不得。
- 秉烛夜游:手持蜡烛在夜间游玩,比喻及时行乐。
- 翩翩:轻快、飘忽的样子。
- 霄征:夜行,连夜赶路或活动。
- 老去年遒:衰老到来,岁月迫近。
- 盛固有衰:兴盛必然有衰败。
- 冥冥:昏暗、深远的样子。
- 驱驰及时:抓紧时间奔走、行动。
- 聊乐永日:姑且以整日的欢乐为乐。
- 赍:携带、怀着。
- 遗情:遗留的情感、余情。
- 居世:生活在世上。
- 及时为欢:趁早行乐。
- 万端:形容头绪极多。
- 纷错交颜:纷繁交错地显现在脸上。
讲解
《董桃行》是陆机借乐府旧题创作的一首感时伤逝之作。全诗共二十四句,每六句为一层意,层层递进,结构清晰。
第一层写春日美景:和风、柔条、鸣鸠、仓庚,构成一幅生机盎然的画面,但诗人笔锋一转,直指“感时悼逝伤心”,以乐景写哀情,形成强烈反差。
第二层写时光飞逝:日月相追,万里倏忽,人皆西迁,盛时难返。诗人以宏大的时空感来衬托个体生命的短暂,发出“慷慨乖念凄然”的叹息。
第三层追忆少年:昔日无忧无虑,秉烛夜游,何等快活。而今才明白,那时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衰老和岁月在催逼。这是一种带有反思意味的自我解答。
第四层直抒胸臆:盛衰有常,长夜无期,不如及时行乐,以永日之乐自怡。但“赍此遗情何之”一句,又流露出深深的迷茫——即便想留住欢乐,又能留住什么呢?
第五层归结到现实:人生在世,本求安定,但世道多故,忧虑纷错。最后只能以“老行及之长叹”作结,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
总体而言,这首诗展现了魏晋文人面对生命有限性的典型心态:既有对青春和欢乐的深切怀念,也有对衰老和死亡的清醒认识;既试图以“及时行乐”来对抗虚无,又无法摆脱深沉的悲哀。陆机以精工的语言、严谨的结构、丰富的情感层次,使这首诗成为六言乐府诗中的佳作。
古诗赏析
此诗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春日生机盎然的景象,却反衬出诗人内心的感伤。开篇“和风习习”“柔条布叶”“鸣鸠拂羽”“仓庚弄音”,以一连串明快的意象构建出美好的自然画面,随即笔锋一转,“感时悼逝伤心”,由景入情,点出全诗主旨——对时光流逝的痛惜。
诗中反复运用对比手法:昔日的少年无忧与今日的老去长叹形成强烈反差;曾经的秉烛夜游、翩翩霄征,与如今的“知此有由”“但为老去年遒”形成因果呼应。诗人通过对日月周旋、万里倏忽的描写,将个体生命置于宏大的时空背景下,凸显人生的短暂与渺小。
后半部分直抒胸臆,提出“盛固有衰不疑”“何不驱驰及时”的感慨,表现出一种在无奈中寻求自我宽解的复杂心态。最终落到“老行及之长叹”,以一声长叹收束全篇,余韵悠长。全诗语言工丽,情感跌宕,既有对生命哲理的深沉思考,又有对现实人生的真切体验,是陆机“感时悼逝”主题的代表作之一。
创作背景
陆机为西晋著名文学家,出身东吴名门,吴亡后入仕晋朝,身处乱世,政治环境复杂,个人命运多舛。此诗为乐府旧题《董桃行》之作,借古题以抒写对时光易逝、人生无常的深沉感慨。魏晋时期,社会动荡,士人普遍对生命短促怀有强烈的忧患意识,追求及时行乐与个体生命的安顿。陆机在诗中融入了自身对盛衰变化的深刻体验,既有对青春无忧的追忆,也有对衰老将至的无奈与叹息,体现了魏晋文人典型的“叹逝”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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