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顾命歌

金陵有一位非凡的男子，白手起家建立了自己的准则与纲纪。
如果没有遇到贤良的女子点醒回头，几乎就要埋没在红尘俗世里。
感叹这浮生，不过如此，于是参访明师寻求直指本心的教法。
听说《传灯录》中记载的悟道高人，志气冲天，奋然而起。
念阿弥陀佛如同逼拶自己，直至寒冰化为暖水。
任凭他人说非佛、非心，务必穷尽禅河之源，直达究竟。
白天如此，夜晚也如此，如同铁牛不动，却痛加鞭策。
头角峥嵘之时，便作狮子吼，惊得海底的金乌飞上天。
求取印证，叩问机缘，几次亲自来到东山之前。
绕绳床三圈呈上见解，振威一喝，将心法传授。
堪称大隐之士，可以居于尘世，如今堪作火中的莲花。
习惯在北斗星中骑木马，却又在东山水上撑铁船。
在悬崖撒手，知道落处，千重欲望之网也打不住。
碧眼胡僧也无可奈何，交付袈裟作为信物。
赵州的禅法，真正罕遇，怎肯在庭前寻柏树？
截断南山的老葛藤，用无孔铁锤重新下锯。
大放开，又捏聚，绿水青山都是妙趣。
脚跟立定，透过头关，明月不随流水而去。

1. 禅宗传法制度：以袈裟为信物，源自迦叶受佛袈裟，至达摩传慧可，后世以衣钵表信。
2. 赵州柏树子公案：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云：“庭前柏树子。”表平常心是道，不立文字。
3. 火中莲：佛教比喻，在欲火烦恼中成就清净，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4. 狮子吼：佛说法称为狮子吼，喻降伏外道，彰显正法；禅宗中亦指悟道者的大机大用。
5. 金乌：日中之乌，喻智慧光明；海底金乌飞上天，表无明转智慧，从深海升到虚空。
6. 骑木马、撑铁船：禅宗反语，表示超越常情，于不可能处得自在，体现“事事无碍”境界。
7. 撒手悬崖：禅宗术语，指放下一切执著，在险绝处转身，所谓“悬崖撒手，自肯承当”。
8. 无孔铁锤：喻禅机圆融，无缝隙可钻，无法用思维把握。
9. 传灯录：特指《景德传灯录》，宋代道原撰，禅宗重要史书，记载祖师传法机缘。
10. 顾命：本为帝王临终遗命，此处借指禅门付嘱，强调法脉传承的庄严与紧迫。

• 金陵：今南京，明朝都城。
• 奇男子：指具有非凡志向与根器的修行人。
• 白手成家：从零开始建立道业或事业。
• 不逢良女唤回头：比喻若无善缘点化，则沉沦红尘；“良女”或指善知识、护法。
• 参访明师求直指：参访高明的老师，寻求直指心性的教法。
• 传灯录：禅宗史书，记载历代祖师传法机缘。
• 念弥陀如自己拶：念佛如逼拶自己，用功急切，直至妄念消融。
• 寒冰化为水：喻无明冻结消融，智慧显现。
• 禅河：喻禅修之道，穷到底即彻悟本源。
• 铁牛不动痛加鞭：喻虽本性如如不动，仍须精进用功。
• 狮子吼：喻说法或证悟时的大威德，震慑邪见。
• 海底金乌飞上天：金乌喻太阳，海底喻无明暗处；表转迷为悟，超凡入圣。
• 三绕绳床呈见解：禅宗请益之仪，绕师三匝后呈上悟境。
• 振威一喝：临济宗风，以喝接引学人。
• 大隐：大隐于市，不离世间而证解脱。
• 火中莲：喻在烦恼尘劳中成就清净道果。
• 骑木马、撑铁船：反常合道之机，表超越逻辑的禅悟。
• 撒手悬崖：放下一切执著，于险处得自在。
• 碧眼胡僧：指达摩祖师，亦泛指禅宗西天祖师。
• 袈裟为信具：以袈裟作为传法信物，表法脉传承。
• 赵州禅：赵州从谂禅师之禅风，平常心是道。
• 庭前柏树：赵州“庭前柏树子”公案，表当下即是。
• 截断葛藤：斩断纠缠的妄念与知见。
• 无孔铁锤：喻无法用知见把捉的禅机。
• 大放开，还捏聚：收放自如，体用不二。
• 脚跟头关：指修行最紧要的脚跟下事，即本地风光。
• 明月不随流水去：真性常住，不随生灭迁流。

《东山顾命歌》是一首以禅悟为内核的七言歌行，全诗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起首至“几乎埋没红尘里”）：叙述主人公的出身与迷途。金陵奇男子白手起家，却险些被红尘埋没，幸得“良女”（善知识）点醒，才踏上修行之路。这提醒我们：修行需要善缘，而回头是岸的关键在于一念觉醒。
第二层（“叹浮生”至“惊得海底金乌飞上天”）：描写参访明师与苦修过程。他昼夜精进，如铁牛受鞭，念佛参禅，直至寒冰化水、心花开放，最终“狮子吼”震动天地，喻彻底悟道。这里展示了从专一念佛到豁然大悟的典型路径，强调功夫必须做到“穷到底”。
第三层（“求印可”至“分付袈裟为信具”）：写求师印证与传法。多次到东山请益，以“三绕绳床”“振威一喝”的禅门仪轨获得认可，成为“火中莲”，并被授予袈裟信物。此段突显禅宗重视实证与师资相契，法脉传承绝非形式。
第四层（“赵州禅”至结尾）：展现悟后境界与教化风格。他运用赵州禅的平常心，截断葛藤，收放自如，于绿水青山中得妙趣，脚跟立稳，真性如明月不随流水。最终“明月不随流水去”点明主题：自性不生不灭，超越时间与变化。
整首诗既是个人悟道传记，也是禅修指南。它告诉我们：修行必须真参实悟，不可停在口头；悟道后不离世间，大隐于廛，火中栽莲；而最要紧的是认清“脚跟头关”，不被境界所转。诗中的奇特意象（骑木马、撑铁船）警示我们：禅不可用常情测度，须打破思维窠臼，方能亲见本来面目。

此诗气势雄浑，意象奇崛，将禅修历程写得波澜壮阔。全诗以“金陵奇男子”起笔，塑造了一个从凡夫到悟道者的典型形象。“白手成家立纲纪”既指世间成就，更喻建立内在的戒定慧纲维。诗中用“寒冰化水”“铁牛加鞭”“狮子吼”“金乌飞天”等一连串动态意象，生动表现了修行者从僵化到活化、从沉潜到突破的蜕变。中段“三绕绳床呈见解，振威一喝与君传”再现了禅门师徒印心的凌厉风格，而“火中莲”“骑木马”“撑铁船”等句则充满超现实的禅趣，打破常理，直指不可言说的悟境。结尾“明月不随流水去”以恒常的明月比喻自性，超越时间与生灭，余韵悠长。全诗融禅理、公案、修行次第于一炉，既有严谨的用功次第（如昼夜精进、参访求印），又有透脱的悟后境界（撒手悬崖、绿水青山皆妙趣），堪称明代禅诗中的佳作。其语言刚健，节奏铿锵，押韵灵活，读来如闻棒喝之声，令人振奋。

《东山顾命歌》为明代禅僧或居士所作，具体作者已不可考。诗题“东山”可能指金陵（南京）附近的东山，或借指禅宗曹洞宗、临济宗某位住锡东山的大德。“顾命”有付嘱、传法之意，如同佛陀涅槃前的遗教。明代佛教禅宗盛行，尤其士大夫阶层多参禅念佛，禅净双修之风炽盛。此诗以歌行体形式，叙述一位金陵奇男子从红尘迷途到参访明师、精进修行、豁然大悟、印证传法的完整历程，带有浓厚的自述或传记色彩。诗中提及“传灯录”“赵州禅”“碧眼胡僧”等，表明作者对禅宗灯录、公案极为熟悉，且推崇真参实悟的宗风。创作此诗的目的，或是为了激励后学，或是记录自己或某位禅者的悟道因缘，以“顾命”之名强调法脉的珍贵与修行决心的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