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
陶望龄 〔明朝〕
竹梢藤蔓冷僧扉,门外苍松忽减围。
鏚药更谁悲远志,摘花犹得访蔷薇。
落潮渔艇晚初阁,上浦风帆健欲飞。
丝管暮年陶写尽,谢公何日复东归。
古诗译文
竹梢上的藤蔓缠绕着冷清的僧寺门扉,门外的苍松似乎因风雪或季节变化而显得稀疏围拢。
谁再为我悲叹那难以实现的“远志”(指远大的志向),我虽然不能采药,但还能采摘蔷薇花来拜访友人。
退潮时分,渔船刚刚停靠在码头,傍晚的风吹动帆篷,船行速度极快,仿佛要飞起来一样。
晚年之时,通过音乐和诗歌来陶冶性情,排遣愁绪,谢安公啊,你何时才能再次像当年一样东山再起呢?
知识点
1. 七言律诗:本诗为七言律诗,讲究平仄、对仗和押韵。颔联和颈联必须对仗工整。
2. 用典:“远志”、“谢公”、“东山再起”等典故的使用,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和情感深度。
3. 双关:“远志”既指草药名,又指远大志向,一语双关,耐人寻味。
4. 动静结合:颈联中“落潮渔艇”为静,“风帆欲飞”为动,动静相衬,使画面生动活泼。
5. 情感表达:诗歌情感由冷寂到旷达,再到激昂,最后归于深沉的感慨,层次分明,跌宕起伏。
6. 明代文学风格:陶望龄作为明代中后期文人,其诗作反映了当时士大夫阶层在政治黑暗下的精神追求和生活态度,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
古诗注解
- 僧扉:寺庙的门。这里指代幽静、清冷的居所或环境。
- 苍松忽减围:指松树的外观或感觉上显得稀疏,或者指树干变细(拟人化或视觉错觉),暗示季节更替或心境萧瑟。“减围”形容松树显得单薄。
- 鏚药:挖掘草药。鏚(qì),同“锲”,刻挖之意。此处借指隐居生活或求仙问道之举。
- 远志:既是中药名,又双关“远大的志向”。《世说新语》载谢安隐居东山时,有人送药给他,里面有远志草,谢安问为何叫“远志”又叫“小草”,桓温笑曰:“此物一物两名,亦犹卿之出处不同。”后以“远志”指远大抱负,以“小草”指隐逸生活。此处诗人用典,感叹无人理解自己悲叹远志难酬的心情。
- 蔷薇:一种花卉,常用于点缀庭院,象征闲适或访友的雅兴。
- 渔艇:渔船。
- 上浦:上游的水口或靠近岸边的水域。
- 丝管:弦乐器和管乐器,泛指音乐。此处指代文娱活动或艺术修养。
- 陶写:陶冶性情,排遣愁闷。语出《晋书·王羲之传》:“所以陶写吾忧耳。”
- 谢公:指谢安,东晋著名政治家、名士,曾隐居会稽东山,后出仕指挥淝水之战,稳定东晋政权。即成语“东山再起”的主角。
- 东归:指谢安隐居时会稽东山(今浙江绍兴附近)。此处引用谢安的典故,表达诗人对像谢安那样建功立业者的向往,或自比隐士渴望出山的情怀。
讲解
讲解这首诗,首先要抓住其核心情感——“隐逸中的不甘”与“暮年里的沉思”。
第一,看景物描写中的情感投射。首联的“冷”和“减围”,不仅仅是写景,更是写心。诗人处于一个相对封闭、清冷的环境中,外界的自然景象似乎也受到了诗人情绪的影响,变得萧疏。这为全诗奠定了一种淡淡的忧伤和孤独的基调。
第二,理解典故的深层含义。“鏚药更谁悲远志”是全诗的情感转折点。诗人提到了“远志”这
古诗赏析
这首《东山》是一首七言律诗,意境清幽,情感深沉,借景抒情,用典自然。
首联“竹梢藤蔓冷僧扉,门外苍松忽减围”,开篇即点出环境的清冷与幽僻。“冷”字奠定了全诗的基调,不仅是环境的冷,更是心境的冷。竹梢藤蔓缠绕着僧寺的门扉,显示出人去楼空或久居荒野的寂寥。门外的苍松似乎变得稀疏单薄,或许是因为季节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诗人内心孤独,觉得万物都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庇护感。这一联通过对周围景物的细腻描绘,渲染出一种孤寂、清寒的氛围。
颔联“鏚药更谁悲远志,摘花犹得访蔷薇”,运用了对比和用典。“鏚药”与“远志”双关,既指具体的草药,又指远大的志向。诗人感叹如今还有谁能理解并悲叹他未能实现的远大抱负呢?这是一种知音难觅的孤独感。然而,转折在于后半句,虽然壮志难酬,但我还可以采摘蔷薇花去拜访朋友,享受生活的雅趣。这里体现了诗人从政治失意的痛苦中暂时解脱出来,转向自然与友情中寻找慰藉的心态。“摘花”之轻松与“悲远志”之沉重形成鲜明对比,展现了诗人豁达而又略带苦涩的情怀。
颈联“落潮渔艇晚初阁,上浦风帆健欲飞”,视角由近及远,由静转动。傍晚退潮时,渔船刚刚停泊在岸边,画面宁静而有序。而上游的水口处,风帆鼓满,船只行驶迅疾,仿佛要飞起来一样。这两句一动一静,一缓一急,不仅描绘了江景的壮丽与活力,也隐喻了诗人内心的波澜:表面平静如水,内心却渴望像那健飞的帆船一样有所作为,或者至少拥有自由奔放的精神状态。“健欲飞”三字极具张力,写出了风帆的力量感和速度感。
尾联“丝管暮年陶写尽,谢公何日复东归”,直接抒发胸臆,点明主旨。晚年之时,诗人试图通过音乐和诗歌来陶冶性情,排遣所有的忧愁和遗憾。然而,这种自我安慰是否真的能彻底“陶写尽”内心的苦闷?最后一句反问“谢公何日复东归”,引用谢安隐居东山后又出仕的典故。诗人是在问谢安吗?不,其实是在问自己,也是问那个时代的英雄。他羡慕谢安能在隐居后重新出山,建立不朽功业;同时也可能在自嘲,自己已至暮年,再无谢安那样的机会和精力去“东山再起”了。这句诗将个人的命运与历史的典故紧密结合,使得整首诗的意境更加深远,情感更加厚重,充满了历史的沧桑感和人生的无奈感。
总体而言,这首诗语言凝练,意象丰富,情感真挚。诗人通过对眼前景物的描写和对历史典故的运用,巧妙地表达了自己在晚年时期复杂微妙的心境:既有隐居的淡泊与自适,又有壮志未酬的遗憾与无奈,更有对英雄人物的向往与追慕。整首诗格调清高,韵味悠长,是明代文人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陶望龄是明朝万历年间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字周望,号石篑,浙江绍兴人。他是“公安派”文学主张的先驱之一,与袁宏道等人交好。这首诗作于陶望龄晚年或隐居期间。
明代中后期,政治腐败,许多文人选择隐居或半隐居生活,一方面逃避政治漩涡,另一方面寻求精神寄托。陶望龄虽曾入仕,但官场失意或厌倦官场的喧嚣,常寄情山水与诗酒。诗中提到的“僧扉”、“苍松”、“蔷薇”等意象,营造了一种清冷、幽静的隐居氛围。结尾引用谢安“东山再起”的典故,既是对历史人物的追慕,也隐含了诗人复杂的心境:既有退隐田园、以诗酒陶写性情的无奈与洒脱,又潜藏着对未能像谢安那样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建功立业的遗憾或期待。这是一种典型的明清文人矛盾心态的写照。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