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

东山令人追思美德的周公，千年之后那遗音已渺茫难闻。谢安家族安闲从容，旧日的遗迹仍可寻觅。仰头瞻望虞峰的高峻，俯身汲取娥涛的幽深。伟大的先人已不可追慕，登临时不禁感慨丛生。晋朝国运如鼎足般岌岌可危，日夜映照着忠贞的赤忱。谈笑间阻遏了桓温的阴谋，宴席上退却了氐族的侵凌。百姓得以免于沦为鱼鳖，清风涤荡了污浊的锅釜。抚筝时疑心旧怨未释，西州路上又泪湿衣襟。紫囊少年们意气风发，执掌大钺扫荡阴云。丰功伟绩世代封茅裂土，子孙也如美玉般珍贵。国祚移转如卯金刀（刘氏）般变幻，志士们皆哽咽失声。何不效仿陶靖节，种菊隐居在幽林？既已无缘高位爵禄，空怀张子房般的报国之心。鸿雁鸣于九霄之远，野鸡哀叹珍禽的沦落。行藏进退不同于危难与隐逸，览古可得深沉的箴言。我游历多次入越，唯独未能登临那险峻的山岑。晋代士人岂是空谈清议？他们如中流砥柱屹立江滨。翠绿屏风倚靠空碧，浮云更迭古今。永远传诵广武的叹息，谁来续写洛生的吟咏？

• 东山：指东晋谢安隐居之地，后用以代指谢安。
• 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姬旦，制礼作乐，为儒家推崇的圣人。
• 槃槃谢家安：形容谢安从容安闲的气度。“槃槃”意为大貌，引申为舒泰。
• 虞峰：指虞山，位于今江苏常熟，相传为虞舜所葬处。
• 娥涛：指娥江（曹娥江）的波涛，与虞峰对举，指代越地山水。
• 典午：“司马”的隐语，“典”通“司”，“午”属马，代指司马氏晋朝。
• 沮温谋：指谢安挫败桓温篡晋的阴谋。
• 尊俎却氐侵：尊俎指宴席，氐指前秦氐族政权，此句指谢安在淝水之战中以从容姿态退敌。
• 斯民免为鱼：意为百姓免于战乱如水深火热之灾。
• 抚筝疑未释：用谢安与桓伊弹筝的典故，指君臣间曾有嫌隙未消。
• 西州复沾衿：用羊昙哭谢安于西州门的典故，表达对谢安的追念。
• 紫囊皆少年：指谢玄等北府兵年轻将领，紫囊为武将佩饰。
• 秉钺：执掌大斧，象征军事指挥权。
• 茂绩世茅土：大功获封诸侯，茅土指分封仪式。
• 祚移卯金刀：“卯金刀”合为“刘”字，指刘宋取代东晋。
• 靖节：陶渊明谥号“靖节”，指其归隐田园。
• 子房心：张良字子房，指辅佐帝王、建功立业的志向。
• 行藏异危逊：行藏指出仕与隐退，危逊指危行（高洁行为）与谦逊。
• 底柱：即砥柱，中流砥柱，比喻支撑危局的人。
• 广武叹：阮籍登广武城感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 洛生吟：指洛阳书生吟咏，代指雅正的诗歌传统。

《东山》是王应麟借登临怀古以抒写亡国之痛的代表作。全诗可分为三部分：前八句写登东山所见所感，以周公、谢安起兴，引出对历史伟人的追慕与“不可作”的遗憾；“典午鼎岌岌”至“空怀子房心”为第二部分，集中叙写谢安的历史功绩——挫桓温、退氐秦、保民生，以及功成后君臣猜忌、身世飘零的悲剧，同时转入对现实（宋亡）的隐喻，表达“志士皆噎喑”的无奈；最后八句以“鸿鸣”“雉翳”对比，抒发自身进退两难的处境，并以“广武叹”“洛生吟”的典故收束，感慨英雄不再、风雅难继。诗中多处使用隐语（如“典午”“卯金刀”）和典故，既是对历史事件的精炼概括，也因时代忌讳而不得不采用曲笔。全诗情感脉络清晰：由景入情，由古及今，由慕贤到自伤，层层递进。王应麟作为学者型诗人，其用典准确、对仗工稳，同时注入了深沉的民族情感，使此诗兼有历史厚重感与个人抒情性。读者若能结合南宋灭亡的背景，更能体会诗中“斯民免为鱼”“清风濯鬴鬵”等句背后对和平与清明的深切渴望，以及“空怀子房心”的壮志难酬之痛。

此诗是一首怀古感时之作，结构宏大，用典繁密，情感沉郁。全诗以“东山”起兴，将周公、谢安两位古代贤相并提，既是对谢安功业的敬仰，也暗含对当世无英雄的慨叹。诗中“谈笑沮温谋，尊俎却氐侵”以简笔勾勒谢安临危不乱的儒将风采，与后文“抚筝疑未释，西州复沾衿”的细腻感伤形成对比，展现历史人物功业背后的复杂情感。结尾“永言广武叹，谁续洛生吟”借用阮籍、洛阳书生典故，直抒胸臆：当世再无英雄，无人能续写清正风雅之音。全诗以登临为线索，穿梭于古今之间，将个人感慨、历史兴亡与自然山水融为一体，体现了王应麟作为宋遗民的深沉家国情怀与学术涵养。诗中用典精当而不堆砌，情感真挚而克制，堪称宋末怀古诗的佳作。

王应麟（1223—1296），南宋末年至元初的著名学者、诗人。此诗作于南宋灭亡前后，诗人登临东山（今浙江上虞一带），追怀东晋名相谢安。当时元军南下，南宋国势危如累卵，王应麟深感无力回天，借古讽今。诗中通过对谢安力挽狂澜、从容退敌的功绩的追慕，反衬出自己对南宋朝廷覆灭的痛惜，以及无力效仿张良、陶渊明般抉择的复杂心境。诗中“典午鼎岌岌”“祚移卯金刀”等句，隐指晋宋易代，实为暗喻宋元更替，表达了深沉的故国之思与历史沧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