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行
李东阳 〔明朝〕
高家陵,孝家陵,鳞骨尽蜕龙无灵。
唐义士,林义士,野史传疑定谁是?
玉鱼金粟俱尘沙,何须更问冬青花。
徽钦不归梓宫复,二百年来空朽木。
穆陵遗骼君莫悲,得葬江南一抔足。
古诗译文
高家的陵墓,孝家的陵墓,埋藏的帝王骨骸如同脱去鳞甲的龙,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灵威。唐家的义士,林家的义士,这些野史传闻扑朔迷离,谁能断定究竟是谁?那些随葬的玉鱼、金粟,如今都已化为尘埃沙土,又何必再去追问那冬青树下的花儿呢?宋徽宗、宋钦宗的尸骨未能归葬故土,而南宋帝后的梓宫却得以迁回,二百年来,终究不过是腐朽的木头罢了。对于穆陵(宋理宗)遗骨的遭遇,您也不必过于悲伤,能在江南之地得到一寸土地安葬,也足以满足了。
知识点
1. 宋六陵被盗案: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西藏僧人杨琏真伽在元廷支持下,盗掘位于今浙江省绍兴市皋埠镇牌口村(攒宫村)的南宋六座帝后陵寝(宋高宗永思陵、宋孝宗永阜陵、宋光宗永崇陵、宋宁宗永茂陵、宋理宗永穆陵、宋度宗永绍陵)以及一些后妃、大臣墓,获取无数珍宝,并将帝后遗骨抛弃荒野。这是中国历史上对帝王陵墓的一次严重破坏事件。
2. 唐珏与林景熙:二人均为南宋遗民,是收葬宋六陵遗骨事件中的核心人物。关于谁主谁从,后世文献记载略有出入,但均肯定他们的忠义之举。唐珏(1247—?),字玉潜,号雷门,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林景熙(1242—1310),字德旸,号霁山,温州平阳(今属浙江)人。他们的行为被视为是对故国最后的忠诚,也是民族气节的体现,后世诗文多有咏叹。
3. 冬青树的象征:冬青树四季常青,不畏严寒,象征坚贞不屈的气节。唐、林二人在重新安葬帝后遗骨的地方种植冬青树,既作为标志,也寄托了南宋遗民希望故国精神如冬青般长存,以及自身坚守气节的寓意。“冬青”也因此成为后世文学中悼念南宋、歌颂忠义的重要意象。
4. 李东阳与茶陵诗派:李东阳(1447—1516),字宾之,号西涯,湖广茶陵(今湖南茶陵)人。明代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内阁首辅。他是明代中期文学流派“茶陵诗派”的领袖,主张诗歌宗法杜甫,强调法度、格调,对明代前后七子的复古运动有一定影响。其诗作内容充实,形式严谨,尤其擅长咏史诗,以古鉴今,意蕴深远。《冬青行》便是其咏史诗中的佳作。
5. 宋理宗头骨事件:宋理宗赵昀的永穆陵被盗后,因其头骨硕大,被杨琏真伽视为珍宝,将其从尸体上割下,剥去皮肉,将颅骨镶银涂漆,制作成饮酒和取乐的器具(骷髅碗),后辗转流落于元朝统治者手中,直到明朝洪武年间才被索回重新安葬。这一事件极大地刺激了汉民族的感情,成为元朝统治高压政策的一个缩影,也是后世汉人怀念故国、反抗异族统治情绪的一个重要触发点。
古诗注解
- 高家陵,孝家陵:指北宋皇陵。高家,疑指宋太祖之祖赵敬(庙号翼祖,曾居保州,即今河北保定一带,其陵曰钦陵,但诗中高家具体所指待考)或泛指。孝家,指宋太祖之父赵弘殷(庙号宣祖,其陵曰安陵),其子赵匡胤、赵光义均称帝,追尊为帝。诗中用“高家”、“孝家”代指北宋皇陵。
- 鳞骨尽蜕龙无灵:比喻帝王(龙)已死,骨骸(鳞骨)如同蛇蜕般被抛弃,不再有灵验和威严。指北宋皇帝尸骨被辱。
- 唐义士,林义士:指唐珏(jué)和林景熙。他们是南宋遗民,在元朝初年,暗中收集被僧人杨琏真伽发掘并抛散的南宋帝后遗骨,葬于兰亭,并植冬青树作为标记。
- 野史传疑定谁是:关于唐、林二人谁为主要义士,或是两人共同所为,野史记载不一,有争议。
- 玉鱼金粟俱尘沙:玉鱼,帝王随葬品。金粟,指殉葬的金玉珠贝。俱,都。尘沙,化为尘土、沙砾。
- 何须更问冬青花:冬青花,指唐、林二人所植冬青树。既然遗骨都已成尘,又何必去追问当年所植冬青树开花与否?意指一切都已过去,不必细究。
- 徽钦不归梓宫复:徽钦,指北宋最后两位皇帝宋徽宗、宋钦宗,被金人掳走,死于五国城,未能归葬故土。梓宫,皇帝、皇后的棺材。复,返回。指南宋朝廷曾迎回宋徽宗等人的棺木(但只是衣冠或空棺)。一说指将北宋被掳帝后尸骨迎回安葬一事。此处或对比南宋帝后遗骨虽被辱,但终有义士收葬。
- 二百年来空朽木:指自北宋建立至南宋灭亡(960-1279)约三百余年,此处“二百”是约数。空朽木,帝王的尸骨最终都成了腐朽的木头。
- 穆陵遗骼君莫悲:穆陵,指宋理宗赵昀的陵墓永穆陵。他的头骨被杨琏真伽盗出后,被用作饮器。遗骼,遗留的骨骸。君莫悲,请你不要为此悲伤。
- 得葬江南一抔足:一抔,一捧土。能葬在江南的一抔土中就足够了。这是极度悲愤后的反语,意指相比北宋帝王的尸骨无存,南宋帝后的遗骨好歹还有唐、林等义士收殓,但也反映了国破家亡后的惨状和无奈。
讲解
各位朋友,今天我们来赏析明代诗人李东阳的一首咏史诗——《冬青行》。这首诗背后隐藏着一段南宋末年极其惨痛又极其壮烈的历史。
我们先来看诗题“冬青行”。“冬青”是一种常绿乔木,在这里,它不仅仅是一种植物,更是一个深刻的符号,象征着南宋遗民对故国最后的忠诚和坚贞不屈的气节。诗的题目就为我们奠定了一种深沉、肃穆的基调。
诗的开头“高家陵,孝家陵,鳞骨尽蜕龙无灵。”这两句从北宋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冬青行”为题,借物抒怀,情感沉郁苍凉,笔力遒劲,是李东阳咏史诗的代表作之一。全诗围绕南宋帝后遗骨被辱及唐、林义士收葬这一核心事件展开,深刻表达了诗人对故国沦丧的哀思、对忠义之士的敬仰以及对历史兴衰的深沉感慨。
诗的开篇以“高家陵,孝家陵”起兴,引出北宋皇陵的衰败,与后文南宋陵寝被辱相呼应,构成历史性的对比。“鳞骨尽蜕龙无灵”以龙喻帝王,形象地描绘出帝王尸骨被弃的惨状,神权与皇权的威严荡然无存。接着,诗人抛出“唐义士,林义士,野史传疑定谁是?”的疑问,这既是对史实存疑的客观表述,也暗含了诗人对义士们的崇敬,无论具体是谁,他们的行为都已载入民心,成为不朽的传说。
“玉鱼金粟俱尘沙,何须更问冬青花”两句,意境苍茫。价值连城的随葬品已化为尘土,连作为义士壮举象征的“冬青花”也似乎不必再去追问。这并非否定义士的功绩,而是将个人、事件置于更宏大的时间尺度下审视,表达了一种世事无常、一切终将归于虚无的悲凉。然而,正是这种虚无,反衬出义士们超越物质追求、坚守气节的精神价值。
后四句“徽钦不归梓宫复,二百年来空朽木。穆陵遗骼君莫悲,得葬江南一抔足”,诗人将笔触伸向更久远的历史。从北宋徽钦二帝的“不归”,到南宋历代帝后梓宫的“空复”,再到宋理宗头骨被辱、最终由义士以一抔土安葬于江南的结局,勾勒出两宋王朝三百余年兴亡的缩影。尤其是最后两句,以“君莫悲”的劝慰口吻,说出“得葬江南一抔足”,表面上是一种无奈的满足,实则蕴含着锥心刺骨的悲痛和讽刺。相对于被异族肆意凌辱、尸骨无存的惨状,能葬于故国江南的一抔土中,竟成了莫大的“幸事”,这是何等的国耻与悲哀。
全诗语言简练,意象深刻,情感层层递进,既有对历史事件的叙述,又有深沉的哲理反思,展现了诗人深厚的史学修养和文学造诣。
创作背景
这首《冬青行》是明代诗人李东阳根据南宋末年的一段惨痛历史而创作的咏史诗。南宋灭亡后,元朝初年,西藏僧人杨琏真伽受元廷宠信,任江南释教都总统。他为了获取陪葬的宝物,悍然盗掘了位于绍兴的南宋六座帝后陵寝(宋六陵),将帝后遗骨抛弃于草莽之间,甚至将宋理宗赵昀的头骨割下,镶银涂漆,制作成饮器(酒碗)使用,其行径令人发指。当时的南宋遗民唐珏、林景熙等人闻讯后,悲愤不已,冒死聚集众人,用重金收买众人,暗中收集散落的帝后遗骨,用木匣装好,重新安葬于兰亭山(今浙江绍兴兰亭)下,并从宋帝陵移来冬青树种植其上作为标志。李东阳身处明代,回望这段前朝旧事,有感于忠义之士的壮举,也感慨王朝兴衰、世事变迁,遂作此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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