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二首
陈造 〔宋朝〕
五载诗鸣卧雪堂,暮年长啸走南荒。
当时戏彩慈亲侧,岂复陈编羡范滂。
古诗译文
在东坡雪堂寓居吟咏了五年,如同卧于雪堂之上诗名远扬;暮年之时却长啸一声,被贬谪到那荒远的南方。遥想当年,你(指苏轼)如同老莱子身着彩衣在慈祥的母亲身旁嬉戏承欢,那份天伦之乐何等温馨;哪里又会像东汉的范滂那样,去羡慕那些早已载入史册的悲壮之名呢?
知识点
1. 陈造:南宋诗人,字唐卿,高邮(今属江苏)人。其诗以学习杜甫、苏轼为宗,风格浑厚,关心民生疾苦。
2. 苏轼与黄州: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在此地居住了四年多。他筑室于东坡之旁,名曰“雪堂”,并自号“东坡居士”,创作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等千古名篇。
3. 苏轼与儋州:宋哲宗绍圣年间,新党执政,苏轼被以“讥斥先朝”的罪名贬至惠州、儋州。在海南儋州(今属海南)的三年,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贬谪,也是最为艰苦的时期,但他依然办学授徒,对当地文化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4. 老莱子彩衣娱亲:中国古代著名的孝亲典故,出自《初学记》引《孝子传》。老莱子年七十,父母尚在,他常身穿五彩斑斓的衣服,故意跌倒学婴儿啼哭,以逗父母开心。诗中用以形容子女对父母的至孝。
5. 范滂母教:出自《后汉书·范滂传》。范滂因党锢之祸被捕前与母亲诀别,其母大义凛然,勉励他求仁得仁。苏轼少年时,母亲程夫人读《后汉书》至此,慨然叹息。苏轼问:“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程夫人答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这个故事奠定了苏轼一生高洁正直的人格底色。此典故是理解本诗后两句的关键。
古诗注解
- 五载诗鸣卧雪堂:指苏轼(东坡)在黄州(今湖北黄冈)东坡雪堂居住的五年时间。雪堂是苏轼在东坡园中自建的居室,此处是他谪居期间躬耕、吟诗、会友的主要场所。“诗鸣”指其诗歌创作声誉卓著。
- 暮年长啸走南荒:暮年,指苏轼晚年。长啸,感情激荡时的长声吟啸。走,这里是奔走、流离之意。南荒,指南方荒远之地,这里特指苏轼晚年被贬谪到的海南儋州。
- 戏彩慈亲侧:化用“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春秋时楚国隐士老莱子年七十,常身穿五彩衣,模仿婴儿嬉戏以博父母欢心。这里用来形容苏轼早年与母亲相处的温馨时光,也暗指苏轼早年丧母后,由母亲程夫人悉心教导的往事。
- 陈编羡范滂:陈编,指前人的著作、史册。范滂,东汉名士,因“党锢之祸”被朝廷追捕,为不连累他人,自投案狱,其母与之诀别时,范滂跪受母训,从容赴死。此句用典暗指苏轼少年时,母亲程夫人亲自教他《后汉书·范滂传》的故事。当时苏轼问母亲:“我若成为范滂,母亲您同意吗?”程夫人答道:“你能做范滂,难道我就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
讲解
这首《东坡二首》其一,是陈造对苏轼一生坎坷命运与高尚人格的深沉咏叹。全诗仅二十八字,却内涵丰富,跨越了苏轼的一生。
首句“五载诗鸣卧雪堂”,描绘了苏轼人生中一段相对平静但创作力旺盛的时期。“诗鸣”点出他在文学上的卓越成就,“卧”字则传神地写出他在贬谪之地黄州雪堂中的生活状态——虽身处困顿,却能安于耕读,以诗文自娱,展现了一种超然物外的旷达。
第二句“暮年长啸走南荒”,笔锋急转,将视角拉向苏轼生命的终点。“暮年”与“长啸”相对,更显其境遇之悲凉与内心之激荡。“走南荒”三字,道尽了晚年苏轼被流放到天涯海角的无尽艰辛。从“卧”到“走”,地理上从内地到边陲,情感上从相对安宁到颠沛流离,形成了强烈的命运反差。
后两句是全诗的精髓,诗人没有继续铺陈苏轼的苦难,而是追根溯源,回到其人格形成的起点——家庭。“当时戏彩慈亲侧”,这是一幅多么温馨的画面:年幼的苏轼在慈爱的母亲身边嬉戏玩耍,享受着天伦之乐。这里用“老莱子”的典故,不仅写出了母爱之深,更暗示了苏轼天性中的纯孝与赤子之心。
最后一句“岂复陈编羡范滂”是全诗最精妙之处。“岂复”是反问,也是感叹。当年那个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孩童,在读到《后汉书》中范滂的故事时,他心中涌起的或许是敬佩,但何曾会想到,自己未来的人生轨迹竟会与这位悲壮的古人如此相似?诗人用一个“羡”字,将年少时的单纯仰慕与后来身不由己的命运并置。事实上,苏轼的一生,尤其是面对政治迫害时所表现出的无畏与担当,使他最终成为了“范滂”式的人物。而他的母亲程夫人,也如范滂之母一样,以其远见卓识和坚毅精神,在苏轼心中早早种下了正义与气节的种子。
因此,这首诗不仅是对苏轼生平的概括,更是一曲对伟大母教与士人风骨的赞歌。它让我们看到,一个伟大灵魂的形成,离不开童年时代家庭温情的滋养,更离不开崇高精神的启蒙与指引。陈造通过巧妙的对比与用典,将个人的命运与历史的长河联系起来,赋予了这首小诗无比厚重的历史感和情感深度。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凝练的笔触概括了苏轼一生的两个重要阶段。前两句“五载诗鸣卧雪堂,暮年长啸走南荒”,以时间与空间的强烈对比,勾勒出苏轼命运的巨大落差。“卧”与“走”二字,一静一动,极具张力,“卧雪堂”的风雅与“走南荒”的悲凉形成鲜明对照,令人扼腕。后两句“当时戏彩慈亲侧,岂复陈编羡范滂”,笔锋陡转,由外部的命运沉潜到内部的家庭记忆。诗人巧妙运用两个典故,将苏轼童年受教的温馨画面与史册中范滂的悲壮形象融为一体。一个“岂复”,一个“羡”字,意味深长——当初那个在慈母膝下承欢的少年,何曾会去羡慕史册上那种以生命换取清名的悲壮人生?然而命运弄人,苏轼的一生,恰恰走上了范滂式的道路,坚守气节,虽九死其犹未悔。全诗通过今昔对比、乐景哀情,深刻揭示了苏轼性格中既有家庭的温情底色,又有士大夫的刚毅风骨,读来感人至深。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陈造为追怀北宋大文豪苏轼而作。苏轼一生仕途坎坷,多次被贬。宋神宗元丰年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至黄州,在东坡躬耕筑雪堂,度过了五年相对平静的谪居生活,文学创作颇丰。晚年,他又因政治斗争被一贬再贬,直至遥远的海南儋州。陈造有感于苏轼一生的起伏与风骨,将其早年受母亲教育的温馨场景与晚年流离南荒的凄凉境遇进行对比,既表达了对苏轼不幸遭遇的深切同情,也高度赞扬了其家风之高尚、气节之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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