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居 十二

身着绘有潇湘景色的六幅画裙，在灯前，兰麝的香气自然弥漫、氤氲缭绕。想要乘一叶扁舟从容归隐却知无法实现，身为经历过兵火战乱的出家人，只能泪满酒杯。

1. 苏曼殊：近代著名作家、诗人、翻译家，广东香山县人（今珠海市）。他一生能诗擅画，通晓汉文、日文、英文、梵文等多种文字，在诗歌、小说、翻译等领域皆有成就。其诗风清艳明秀，别具一格。他身为僧人，却性情浪漫，积极参与爱国活动，被称为“革命和尚”，其传奇身世和复杂情感是文学作品中的独特题材。

2. 头陀：佛教术语，梵文Dhūta的音译，意为“抖擞”，即去掉尘垢烦恼之意。指修习十二种苦行（称为“头陀行”）的僧人，通常指行脚乞食的苦行僧。诗中苏曼殊以“头陀”自称，表明了自己的出家人身份，同时也暗示了漂泊不定的生活状态。

3. 潇湘意象：潇湘，即湘江，因湘水流经湖南零陵与潇水汇合，故称潇湘。在古典文学中，“潇湘”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个充满诗意的文化意象。它常与斑竹的传说（娥皇女英）、屈原的辞赋联系在一起，象征着哀愁、清远、高洁以及美好的理想境界。诗中“六幅潇湘曳画裙”，是将潇湘的景色绘于裙上，赋予女子超凡脱俗的美丽。

4. 扁舟容与：化用了“扁舟”的典故。春秋时期，越国大夫范蠡在辅佐勾践灭吴后，深知勾践可共患难不可共安乐，于是携西施泛舟五湖，隐居而去。后世“扁舟”便常指代功成身退、归隐江湖的愿望。诗中“知无计”三字，则反其意而用之，表达了诗人无法实现归隐理想的无奈。

• 六幅潇湘曳画裙：六幅，古代裙子由多幅布帛拼接而成，六幅形容裙幅之广。潇湘，指湖南湘江流域，也代指画有潇湘风景的画。曳，拖、拉，这里指裙子拖曳在地。画裙，装饰有图画的裙子。这句写女子华丽的装束，裙子仿佛拖着潇湘的画境。
• 兰麝自氤氲：兰麝，兰草与麝香，皆为香料，这里指香气。氤氲，形容烟云或香气弥漫浓郁。自，自然、任意地。意指在灯前，香气自然弥漫开来。
• 扁舟容与知无计：扁舟，小船。容与，闲暇自在的样子，或指船随水波起伏缓缓前行。知无计，明知道没有办法实现。意指想要像范蠡那样功成身退，乘扁舟逍遥自在，却深知这不可能。
• 兵火头陀泪满樽：兵火，指战乱、战争。头陀，梵语，意为抖擞，即去掉尘垢烦恼，是对行脚乞食僧人的称呼，这里指诗人自己（苏曼殊出家为僧）。樽，酒杯。意指身处战乱之中的僧人，只能将泪水洒满酒杯。

这首诗是苏曼殊组诗《东居》中的第十二首，写于作者居留日本期间。诗作通过强烈的对比，展现了诗人在尘世与空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痛苦。

诗的前半部分描绘了一个充满诱惑的世俗场景。一位穿着华美“潇湘画裙”的女子，在灯前散发着“兰麝”的幽香。这画面色彩艳丽，香气袭人，极具美感，代表了诗人所留恋的凡尘生活和情感羁绊。

诗的后半部分则笔锋急转，直抒胸臆。面对眼前的美好，诗人内心却生出无限的悲凉。他渴望能像古人一样，驾着“扁舟”，从容不迫地远离尘嚣，超脱于世事之外。然而，一个“知无计”道出了残酷的现实：他根本无法做到。作为一位身历“兵火”、目睹国家动荡的“头陀”（僧人），他既不能真正忘情于红尘，也无法彻底摆脱国难的忧虑。这种进退失据的困境，最终只能化作“泪满樽”，让悲痛的泪水注满酒杯。

整首诗短小精悍，却意蕴深长。前两句的“乐景”与后两句的“哀情”形成鲜明对照，艺术感染力极强。它生动地刻画了苏曼殊作为一位身处乱世、身披袈裟、心系红尘的“浪漫和尚”所特有的矛盾与苦闷，既有对个人情感的眷恋，更有对国家命运的深切悲悯。

这首诗以极富画面感的语言，展现了诗人内心深处的矛盾与痛苦。前两句“六幅潇湘曳画裙，灯前兰麝自氤氲”描绘了一个华美、温馨的场景，女子身着美丽的画裙，香气氤氲，充满了世俗的诱惑与美好。这是诗人所留恋和向往的尘世。后两句“扁舟容与知无计，兵火头陀泪满樽”笔锋陡转，情感急转直下。诗人本想效仿古人驾一叶扁舟，从容归隐，逃离这纷扰的世界，但他深知这不过是奢望，根本无法实现。作为一个曾历经“兵火”的“头陀”，他既无法完全遁入空门，也无法在尘世中安放自己的情感与理想。最终，所有的无奈与悲愤，只能化作满杯的泪水。诗中“画裙”、“兰麝”的绮丽与“兵火”、“头陀”的悲凉形成强烈反差，极具张力，深刻地揭示了诗人作为“革命和尚”的独特心境——一个在红尘与空门之间徘徊、在美好与苦难之间挣扎的灵魂。

《东居》组诗创作于日本，是苏曼殊与日本歌女百助眉史等女子交往时的感怀之作。这首诗大约写于1915年前后，当时中国正处于军阀混战前夕，社会动荡不安。苏曼殊本人身世坎坷，虽为僧人，却积极参与革命活动，又难以割舍尘世情感。这首诗正是在这种家国忧患、个人情感与出世理想激烈冲突的背景下写成的。他在日本看到身着华服的女子，联想到自身的飘零与国家的动荡，百感交集，因而写下此诗，表达了在动荡时局中，个人无法实现超脱、空有满腔悲愤的沉痛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