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田园（四首）·零

收割麦子时渴望天气晴朗，分插稻秧时又盼望天降及时雨。苍天对于农人，这般迁就迎合也确实用心良苦。一场好雨从东方飘来，原野上的田地白茫茫一片（水光粼粼）。老人和孩童身披蓑衣走出家门，田间绿意繁茂的景象纷纷映入眼帘。他们牵来耕牛，牛儿昂首鸣叫，劳动的欢欣似乎也感染了家里的耕牛。连年收成不好拖欠田租，屡屡遭到官长的斥责恼怒。如今庆幸这丰收之年，只愿能够缴足官府的赋税。备上薄酒和烤鸡，虔诚地祭祀土地神和猫虎神（祈求保佑）。

1. 顾璘：明代文学家、政治家，“金陵三俊”之一，其诗歌内容多关注现实，同情民生疾苦，对后世有较大影响。

2. 祭祀猫虎：古代农业习俗。农民认为猫能捕鼠，虎能驱野猪等害兽，它们都是保护庄稼的动物，因此在丰收或祈年时会进行祭祀，体现了古人对自然力量的敬畏和朴素的生态观。

3. 明代赋税制度：诗中“荒负租”“给公赋”反映了明代农民沉重的赋税负担。当时赋税多以实物地租（如粮食）缴纳，一旦遭遇灾荒歉收，农民往往无法缴足赋税，面临官府的逼迫，生活陷入困境。

4. 田园诗的现实主义精神：此诗不同于单纯歌咏田园风光的作品，它继承了唐代杜甫、白居易等人新乐府诗的现实主义精神，在描绘田园景色的同时，深刻反映了农民的生存状态和社会的矛盾。

• 刈(yì)麦：收割麦子。思时旸(yáng)：盼望天晴。旸，日出，晴天。
• 分苗：指插秧。时雨：应时的好雨。
• 彼苍：指上天，苍天。
• 迁就：指迎合农时，顺应农事需求。
• 原田：田野。白丱丱(guàn)：形容雨后田里积水白亮一片的样子。丱，形容明亮。
• 老稚：老人和小孩。荷蓑(suō)：披着蓑衣。
• 绿缛(rù)：草木繁盛的样子，此处指田间的禾苗。
• 引耜(sì)：驾着犁，指耕田。耜，古代农具。骧且鸣：形容牛昂首行走并发出叫声。
• 家牯(gǔ)：家中的耕牛。牯，公牛，此处泛指耕牛。
• 荒负租：因荒年而拖欠田租。
• 官长：指地方官吏。
• 占(zàn)有年：预测是丰收之年。年，收成。
• 给公赋：缴足官府的赋税。
• 絮酒：滤过的酒，指薄酒。灸鸡：烤鸡。
• 祝猫虎：祭祀猫神和虎神。古人认为猫食田鼠，虎食田豕（野猪），能保护庄稼，故祭祀之。

这首《东郊田园》描写的是明代农民从耕种到收获的艰辛过程以及复杂心境。我们可以从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前六句）：写天时和耕作。开头两句用“刈麦思时旸，分苗望时雨”直接点出农事与天气的紧密关系，这是农民最朴素的心理。接着诗人感叹“彼苍于农人，迁就亦良苦”，以拟人手法为下文做铺垫。随后“好雨从东来”，一幅雨后农耕图随即展开：老人小孩披蓑而出，田间禾苗青翠，耕牛昂首鸣叫，气氛欢快祥和，“余欢及家牯”一句尤其传神，将人与牲畜的情感融为一体，充满了劳动的欢欣。

第二层（中四句）：情感急转直下。在描绘了眼前的丰收景象后，诗人笔锋一转，写到农民过去的苦难：“连岁荒负租，颇遭官长怒”。连续的歉收让他们拖欠租税，屡遭官府的怒斥。这两句诗用极其简练的语言，揭示了隐藏在田园风光背后的严酷现实，也让读者对农民此刻的心情有了更深的理解。

第三层（后四句）：写农民的愿望和行动。面对难得的丰收，他们的愿望竟然如此简单和卑微——“且愿给公赋”，只求能缴足官府的赋税。这“且愿”二字，道尽了千百万农民的辛酸和无奈。最后两句写他们准备薄酒烤鸡，祭祀猫虎之神。这不仅是庆祝丰收的仪式，更是对未来平安的祈求，是他们在沉重压力下对生活的一点期盼和精神寄托。

整首诗层次分明，情感真挚。它将欢快的劳动场面与沉痛的现实回忆交织在一起，将丰收的喜悦与卑微的愿望融为一体，深刻而全面地展现了明代农民的真实生活，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和社会认识价值。

这首诗以朴实自然的笔触，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田园农事图，并深刻揭示了农民内心的苦与乐。诗的前半部分写农人对天时的依赖，以及天从人愿、雨后耕作的情景，充满了生活气息与和谐之美。“引耜骧且鸣，余欢及家牯”一句，以牛的欢腾侧面烘托出农人劳动的喜悦，极具感染力。然而，诗歌并未停留于此，后半部分笔锋一转，道出“连岁荒负租，颇遭官长怒”的沉重现实，为眼前的丰收喜悦蒙上一层阴影。最终，“今幸占有年，且愿给公赋”两句，将农民卑微而朴素的愿望道出——辛苦一年，所求不过是缴足赋税，得以喘息。结尾的“絮酒兼灸鸡，殷勤祝猫虎”，既是农人庆贺丰收、祈求来年平安的仪式，也暗含着他们对生活仅存的一点期盼与虔诚。全诗情感真挚，由喜入悲，再由悲转至微末的祈愿，层层递进，深刻展现了农民在天灾与赋役夹缝中生存的艰辛与坚韧。

顾璘是明代著名文学家、政治家，为官期间关心民生疾苦。这首诗是《东郊田园》组诗中的一首，创作于他在地方任职或退居乡里期间。诗人通过对东郊田园农事活动的细致观察，真实反映了明代中期农民在自然与赋税双重压力下的生活状态。诗中既有对风调雨顺、农忙劳作的生动描绘，也揭示了农民连年歉收、不堪赋税之苦的严酷现实，以及他们对丰收后能顺利缴纳公赋、过上安稳日子的最低期盼，体现了诗人对农民阶层的深切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