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

东方还未亮，正是五更天的时候，星疏河淡，寒冷的大雁从天空飞过。叮叮当当响着铃铛的是谁家的马车，在乡间的土路上，赶着牛踏着寒霜远去。北风吹在脸上，脚踩着冰凌前行，村里的早饭做好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年年都要把税粮运送到洛阳城去，千万小心不要延误了期限，因为官府有严酷的刑法在等着呢。

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世称宛丘先生，楚州淮阴（今江苏淮安市）人。北宋文学家，擅长诗词，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风平易流畅，不尚雕琢，多反映下层民众的生活疾苦，颇有白居易新乐府诗的神韵。

苏门四学士：指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四人。他们都出自苏轼门下，最受苏轼赏识，在文学上各有成就，对北宋文学的发展有重要贡献。

输税：即纳税。在中国古代封建社会，赋税是农民最主要的负担之一。宋代的赋税制度复杂，主要包括田税（夏税和秋税）、丁口税、杂变之赋等。农民常常需要将实物（如粮食、绢帛）运送到指定的仓库或城市，称为“输纳”或“送纳”，路途遥远，耗费巨大，是农民的一项沉重负担。

五更：古代把夜晚分成五个时段，用鼓打更报时，所以叫作五更、五鼓，或称五夜。每一更约等于现在的两个小时。五更天是指凌晨3点到5点这段时间，是夜色最深，也是寒气最重的时候。

• 更鼓：指报更的鼓声。古代夜间击鼓报时，“五更”即天将亮的时候。
• 星河：指银河。
• 寥寥：稀少、冷清的样子。
• 寒雁：指深秋或初冬时节的大雁，它们飞往南方过冬。
• 铎：古代乐器，大铃的一种。这里指系在车马上的铃铛，行车时作响。
• 陌上：田间小路，泛指道路。
• 辗霜：车轮碾压过地上的霜。
• 输税：缴纳赋税。
• 后期：迟于规定的期限。
• 官有刑：官府有严厉的刑罚。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张耒描写农民悲惨生活的一幅生动写照。我们可以从三个层次来理解这首诗。

第一层（前六句）：极写行路之难。诗人用电影镜头般的手法，从广阔的天际（星河寥寥、寒雁度）逐渐聚焦到乡间小路上的具体场景（谁家车、辗霜去），再刻画人物的切身感受（北风吹面、足踏冰）。时间是天未明的五更，环境是寒冷、寂静的冬晨。诗人通过这些细节，营造出一种极其艰苦的氛围，让读者身临其境地感受到那位赶车农夫所承受的肉体上的痛苦。

第二层（后两句）：揭示痛苦之源。诗人笔锋一转，点明了农夫为何要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忍受这样的辛苦。“年年输税洛阳城”，原来是为了给官府缴纳赋税。这不仅解释了前面的行为，更通过“年年”二字，指出这是年复一年、没有尽头的负担。最后一句“慎莫后期官有刑”，既是农夫内心的告诫，也是那个时代所有农民共同的梦魇。这句话揭示了隐藏在自然寒冷之外的，更加令人心寒的社会现实——官府的严刑峻法。缴纳赋税不仅是经济上的剥削，更是精神上的压迫。

第三层（整体主题）：这首诗通过对一个具体场景的描绘，反映了北宋时期农民在沉重赋税和严酷刑法压迫下的苦难生活。它没有直接发表议论，而是通过形象化的描写，让事实本身说话，达到了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它继承了杜甫、白居易以来现实主义诗歌的传统，是张耒诗歌中最有价值的部分之一。

这首诗以白描手法，描绘了一幅寒夜输税的农夫行路图，情感沉郁，寓意深刻。首联“东方未明更五鼓，星河寥寥寒雁度”，通过“未明”“五鼓”“星河寥寥”渲染出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为全诗奠定了凄苦的基调。“寒雁度”既是写景，也暗喻着行人的孤寂与奔波。颔联“铛铛鸣铎谁家车，陌上驱牛辗霜去”，以声音“铛铛”引出画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辆孤独的牛车在铺满寒霜的路上蹒跚前行，“辗霜”二字，让人仿佛能听到车轮压过霜冰的咔嚓声，感受到清晨的严寒。颈联“北风吹面足踏冰，村南早饭天未明”，进一步刻画行路的艰苦，北风如刀，脚踏寒冰，天不亮就出发，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前六句层层渲染，将农夫的辛劳写得淋漓尽致。尾联“年年输税洛阳城，慎莫后期官有刑”，一语点破主题，揭示了农夫如此艰辛奔波的根本原因——沉重的赋税和严酷的刑法。“年年”二字，道出了这种痛苦是年复一年的循环，没有尽头。最后一句既是农夫的自警，也是对官府苛政的无声控诉，读来令人心酸。全诗语言质朴，感情真挚，具有很强的现实批判精神。

张耒是北宋中后期诗人，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他的诗歌深受唐代新乐府诗风的影响，关心民生疾苦，语言平易浅近。北宋时期，虽然商品经济有所发展，但农民依然承担着沉重的赋税负担，需要将粮食等实物税运送到指定的地点。洛阳作为北宋的西京，是重要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周边地区乃至更远地方的农民都需要将税粮运往此处。这首诗便是截取了农夫在寒冷冬夜赶着牛车，为缴纳赋税而披星戴月、艰难跋涉的一个生活片段，真实反映了当时农民在苛政下的艰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