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茅止生悼亡姬三首·一

孤独的夜晚，寒气侵入身穿的半臂绫罗衣，
雕花的窗棂外，花影一层又一层地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在依稀的梦中，我还在寻觅梦境，
才到了钱塘（杭州），转眼又到了秣陵（南京）。

1. 悼亡诗：指古代文人追悼亡故配偶或爱妾的诗歌，以潘岳《悼亡诗》为开端，后世元稹、苏轼等皆有经典之作。明代悼亡诗多细腻哀婉，常融入梦境、地理意象以寄托哀思。
2. 代作：即代人写作。范汯代茅止生作诗，既体现友人间的深厚情谊，也展现诗人对他人情感的深刻体察与艺术再创造。
3. 梦境意象的运用：“梦中寻梦”的手法在古典诗词中较为罕见，此诗化用“庄周梦蝶”的哲思，将虚幻与现实的界限进一步模糊，强化了追寻无果的悲痛。
4. 地理对写：钱塘（杭州）与秣陵（南京）皆为江南名城，诗中并列两地，既可能指亡姬生前生活或游历之处，也通过空间的跳跃表现思念的无所不在与心灵的无处安放。
5. 明代文人蓄姬风气：明代中后期，江南经济繁荣，文人蓄养家姬（妾）成为风尚，她们往往能诗善艺，与主人情感深厚。主人亡故后，文人常以诗词悼念，成为当时文学创作的重要题材之一。

• 半臂绫：半臂，短袖或无袖的上衣，此处指用绫罗制成的轻薄衣物。绫，一种丝织品，质地轻薄。
• 锁窗：雕刻或绘有连锁状花纹的窗子，也泛指精美的窗子。
• 花影隔层层：窗外花木的影子重重叠叠，将室内与外界隔开，既写实景，也暗喻阻隔。
• 依稀梦里还寻梦：在模糊的梦境中，仍然在寻找另一个梦。形容思念至深，虚幻中又求虚幻。
• 钱塘：今浙江杭州，古称钱塘，此处代指江南一带。
• 秣陵：今江苏南京，秦代称秣陵，历史上多次作为都城。此处与“钱塘”皆为地名，暗示追随亡姬生前踪迹或两地漂泊的哀思。

《代茅止生悼亡姬三首·其一》是一首典型的明代悼亡诗，全诗四句，前两句写实，后两句写梦，虚实结合，层层递进。首句“独夜寒侵半臂绫”，以“独夜”点明时间与孤寂，“寒侵”既是体感之寒，也是心理之寒，“半臂绫”则暗示所悼之人曾为此衣添暖，如今却只剩一人独对寒冷。第二句“锁窗花影隔层层”，通过窗外花影的层叠，暗示生者与死者之间无法逾越的距离，画面幽美而充满隔阂感。

后两句是全诗的情感核心：“依稀梦里还寻梦”，诗人不写直接梦见亡姬，而是写自己在梦中继续寻梦，将思念的执念推向极致——连虚幻的梦境都无法满足，还要在梦中再寻一梦，可见其思念之深、之痛。“才到钱塘又秣陵”，以两个地名的快速跳跃，表现出梦中追随之匆忙、飘忽，同时也可能暗指亡姬生前与茅止生共历之地。空间上的瞬移，对应的是情感上的无处落脚，越是追寻，越是迷茫，最终依然未能得见，哀婉之意尽在不言中。

整首诗语言简净，意象精微，以少总多，将悼亡的孤独、隔阂、执念与漂泊感浓缩在二十八字之中。范汯代人抒情，却能设身处地，将友人心中那份“梦中寻梦”的绝望与痴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堪称明代悼亡诗中的上乘之作。

这首诗以“独夜寒侵”起笔，营造出孤寂凄冷的氛围。“半臂绫”既点出衣着单薄，又暗含对亡姬日常衣物的联想，冷暖对比中透出失去温存的悲凉。“锁窗花影隔层层”一句，表面写窗内窗外景致相隔，实写生死之隔，层层花影犹如重重障碍，阻断了与亡人的联系。后两句由实入虚，“依稀梦里还寻梦”，构思精妙，将思念之情推向梦境中的梦境，仿佛只有在这层层递进的虚幻中，才能稍微接近亡魂。末句“才到钱塘又秣陵”，以两个地名的快速转换，表现出梦中追随亡姬的急迫与漂泊不定，亦暗合两人曾共游之地的回忆，将时空跳跃与情感的无着落巧妙融合。全诗虚实相生，语言凝练，哀婉而不失蕴藉，是明代悼亡诗中的佳作。

范汭（1608—1647），明代诗人，字东生，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其诗多清丽婉转，善写哀思。此诗为《代茅止生悼亡姬三首》的第一首，是范汭代友人茅止生所作悼亡诗。茅止生（茅元仪，字止生）为明代著名学者、军事家，其爱妾亡故，悲痛不已，范汭感其深情，代作三首以寄哀思。明代中后期，文人寄情于诗词悼念亡妾之风盛行，此诗即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借梦境与地理的转换，表达阴阳两隔、无处寻觅的深切悼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