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离赠妹诗二首 一

泰山郁郁葱葱，青翠苍茫，是黄河与大海流经的地方。山泽之间蕴藏着神灵之气，呈现吉祥的征兆。我那高贵端庄的妹妹，顺应天命而降生。她如同兰花般秀丽，如同灵芝般繁盛。童年时就聪慧出众，幼年时便早慧有成。她的品德可与古代贤人相比，虽时代不同，却同样声名远扬。

她的品德究竟如何？深沉而渊博，思虑深远。她的名声究竟如何？日新月异，美誉不断。幽深的才思如泉涌一般，她既能写诗又能作赋。挥笔疾书，如飞云浮动；铺陈辞藻，如繁星散布。她的光辉照耀着家族，名声传遍当世。众多女子对她恭敬仰慕，既仰慕她的品德，又乐于接受她的循循善诱。她斟酌参考古代众姬（贤妃）的言行，说出的话如同典章诰命。她不仅仅擅长文辞，更有多方面的才能与灵巧。她织绣的华美图案，精细入微，巧妙绝伦。她的德行积累愈发高尚，用心愈发深奥。

而我如此愚钝，只能仰慕妹妹的光辉。我与妹妹，本是同胞所生。早年丧母，这份恩情远超常情。女子出嫁，本当远离父兄。骨肉思念，本就期待归宁。怎料我们竟会分离，被天庭所隔（指妹妹去世或远嫁不得相见）。自从不见妹妹，至今已有两年。岂止是两年，连相见之日都未可期。虽然同在一座京城，却相隔遥远如同异国。越鸟筑巢必向南，胡马依恋北风。这种自然的眷恋，连禽兽都无法改变。仰望参星与商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沉忧在内心堵塞。用什么来抒发情怀？只能将深情寄托于笔墨。

1. 左思与左棻：左思（约250—305），字太冲，齐国临淄人，西晋著名文学家，其《三都赋》曾造成“洛阳纸贵”的盛况。其妹左棻，自幼好学，工于诗文，被晋武帝召入宫中为修仪，后封贵嫔。左思兄妹感情极笃，此为左思赠妹之作。

2. 总角、龆龀：古代年龄称谓。总角指童年（8-14岁），龆龀指儿童换牙时期（约7-8岁），泛指幼年。诗中用以赞美妹妹幼时便聪慧早成。

3.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源于《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后世常用来表达思乡怀旧之情。左思借用此典，强调骨肉亲情是自然天性，不可更改，以此衬托与妹妹分离的痛苦。

4. 参商之喻：参商二星，一东一西，此出彼没，永不相见。常用来比喻人分离后不得重逢或关系不和睦。此处左思用此比喻兄妹隔绝，抒发了深沉的哀思。

5. 魏晋悼亡/赠别诗的特点：魏晋时期，随着个人意识的觉醒，诗歌创作开始注重抒发内心真实情感。左思此诗虽为赠妹，却打破了传统赠别诗的窠臼，既有对妹妹才貌的赞美，又有对家族命运的感慨，更有对命运的无奈与哀伤，情感真挚，哀婉动人。

• 郁郁岱青：郁郁，草木茂盛的样子。岱，泰山，这里泛指高山。青，指山色青翠。形容山川气象宏伟。
• 海渎所经：海渎，指江河与大海。渎，本指大河，古代对长江、黄河、淮河、济水的总称。这里意指泰山之下是黄河入海的必经之路，象征地灵人杰。
• 总角岐嶷：总角，古代儿童将头发扎成两个髻，借指童年。岐嶷，形容幼年聪慧、出众。
• 龆龀夙成：龆龀，指孩童换牙之时，借指童年。夙成，早熟，早年成就。
• 比德古烈：比德，德行相配。古烈，古代功业显赫、品德高尚的人。
• 塞渊其虑：塞渊，指知识渊博，思虑深沉。塞，充满。渊，深。
• 飞翰云浮：飞翰，指迅速书写或文笔飞扬。翰，笔。云浮，形容文笔飘逸如浮云。
• 摛藻星布：摛藻，铺陈辞藻。星布，如星辰般罗列，形容文章华美。
• 翼翼群媛：翼翼，恭敬谨慎的样子。群媛，众多的女子。
• 斟酌诸姬：斟酌，考虑、借鉴。诸姬，指周代的姬姓女子，此处代指古代贤德的女子。
• 黼黻文绣：黼黻，古代礼服上绣的华丽花纹。比喻诗文或才华的华美。
• 伊我之闇：闇，同“暗”，指愚昧、不明事理。这里是自谦之词。
• 寔惟同生：寔，同“实”。同生，指同胞兄弟姐妹，这里指一母同胞。
• 女子有行：出自《诗经》，指女子出嫁。
• 隔以天庭：天庭，帝王宫廷或天界。这里暗指妹妹去世或因为宫廷礼法难以相见，也喻阴阳两隔或距离遥远。
• 越鸟巢南，胡马仰北：越地的鸟筑巢总是朝南，北方的马总是依恋北风。出自古诗“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比喻怀念故乡或亲人，天性使然。
• 参商：参星与商星，参星在西，商星在东，此出彼没，永不相见。比喻亲友隔绝，不能相见。

这首《悼离赠妹诗》是左思写给其妹左棻的，表达了诗人对妹妹才华的极度推崇以及被迫分离后的无尽思念。

全诗开篇用“岱青”“海渎”来渲染一种崇高宏大的背景，这既是对家族门第的自豪，也是将妹妹置于天地灵气之中，凸显其不凡出身。在主体部分，左思从“德”“声”“才”“工”四个维度来刻画妹妹的形象：德性深厚（塞渊其虑），声名远播（日新其誉），文采斐然（飞翰云浮），女红精巧（黼黻文绣）。这种全方位、多角度的赞美，在西晋诗歌中较为少见，足见左棻才德之高以及左思对妹妹的敬佩之情。

在艺术手法上，诗人巧妙运用了铺垫与转折。前半部分极力铺陈妹妹的优秀和兄妹之间的相依为命，后半部分笔锋陡转，写妹妹出嫁（入宫）后“隔以天庭”的现实。这种巨大的落差形成了强烈的悲情效果。诗中引用“越鸟巢南”“胡马仰北”的典故，意在说明连禽兽都懂得眷恋故土亲人，更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然而现实却是“虽同京宇，殊邈异国”，咫尺天涯的悲哀更加刺痛人心。

最后，诗人通过“仰瞻参商”的意象，将思念推向极致。参星与商星的永不相见，象征着诗人与妹妹的隔绝。整首诗在结构上从喜转悲，由景及人，最后落脚于“告情翰墨”的无奈，情感层层递进，不仅让我们看到了左棻这位古代才女的形象，更让我们感受到了魏晋时期那种骨肉分离、身不由己的时代悲剧。左思以雄浑的笔力写柔情，使得这首诗既有深沉的历史厚重感，又有细腻的个人情感色彩。

这首诗情感深沉，结构严谨，将写景、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全诗大致可分为三个层次：开篇以山川灵秀起兴，赞美家族门第之高，引出妹妹“应期挺生”的不凡。中间大篇幅描写妹妹的才德双全，从“如兰之秀”的外在气质，到“比德古烈”的内在品德；从“乃诗乃赋”的文学才华，到“黼黻文绣”的女红技艺，极尽铺陈之能事，塑造了一位近乎完美的女性形象。第三层笔锋一转，由赞美转入骨肉分离的悲伤，用“越鸟”“胡马”的自然天性反衬人的思念之苦，最后以“参商”之隔比喻兄妹不能相见，沉痛至极。

左思善用典故和比喻，语言精炼。诗中“郁郁岱青”象征着妹妹品德的高洁与家族的荣耀，“飞翰云浮”“摛藻星布”生动再现了妹妹文思敏捷的才情。结尾处“仰瞻参商，沉忧内塞”八个字，道尽了相思而不能相见的无奈，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全诗既有建安风骨的慷慨悲凉，又兼有魏晋文人的细腻情思，是左思悼别诗中的佳作。

左思是西晋著名文学家，其妹左棻（一作左芬）因才德出众被选入宫中为妃（修仪或贵嫔）。左思与妹妹感情深厚，早年丧母，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左棻入宫后，虽同处京城，但因宫禁森严，兄妹难以相见。左思在诗中感叹骨肉分离之痛，回忆妹妹的才德与早慧，表达了对妹妹的深切思念与哀悼之情。此诗为《悼离赠妹诗二首》中的第一首，题目中“悼离”即感伤离别之意，既有对妹妹才华的追忆，也有对无法团聚的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