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了素上人用其韵
梅尧臣 〔宋朝〕
予心每淡泊,世路多变诈。
枭鸣与鹏怪,何用思弹射。
空山虽夜行,猛虎终不怕。
功名未逢时,壮士且出胯。
七尺无竞躯,市人应亦讶。
有香知害身,抉脐见穷麝。
一朝珠出渊,百金未酬价。
尔寻远公去,絜钵庐峰下。
我趋仁义急,不解如陶谢。
古诗译文
我的心境常常淡泊宁静,而世间之路却多有变乱与欺诈。
猫头鹰的鸣叫和鹏鸟的怪异,何必去考虑用弹弓射杀它们呢。
在空寂的山中虽然夜行,面对猛虎也始终不会感到害怕。
功名成就尚未遇到合适的时机,壮士暂且像韩信那样从胯下钻过。
七尺之躯没有争强好胜之心,市井之人应该也会感到惊讶。
有麝香却知道会危害自身,剖开麝脐才看到那穷尽的麝香。
一旦珍珠从深渊中取出,即便用百金也难以抵偿其价值。
你去寻找远公那样的高僧,手持饭钵在庐峰之下修行。
我奔赴仁义之心急切,无法像陶渊明、谢灵运那样超脱闲逸。
知识点
1. 梅尧臣:北宋诗人,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与苏舜钦齐名,并称“苏梅”,被视为宋诗“开山祖师”。其诗主张平淡自然,对社会民生多有关注。
2. 唱和诗:古代诗人之间以诗词互相酬答的形式,常用对方原韵,称“和韵”或“用其韵”。此诗即属此类。
3. 韩信胯下之辱:典故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年少时曾受市井无赖羞辱,从胯下爬过,后封王拜将,喻大丈夫能忍小辱而成大事。
4. 远公与庐山:东晋高僧慧远,居庐山三十余年,结莲社,倡净土,为后世文人崇敬的佛教隐逸象征。
5. 陶谢:陶渊明与谢灵运的合称。陶渊明为田园诗之祖,谢灵运为山水诗之祖,二人代表魏晋至南朝士人追求自然、超脱功名的精神,常被后世文人视为隐逸与闲适的典范。
6. 麝香与珠渊之喻:麝香因珍贵而致麝鹿被杀,珠出渊而价百金,两者对比,揭示“才与祸”“隐与显”的辩证关系,为宋诗好发议论的典型手法。
古诗注解
- 了素上人:一位法号为了素的僧人,“上人”是对僧人的尊称。
- 枭鸣与鹏怪:枭,猫头鹰,古人认为其鸣叫不祥;鹏,传说中的大鸟,此处喻指怪异之物。两句比喻世间的奸邪怪异之徒。
- 弹射:用弹弓射击,引申为攻击、铲除。
- 空山夜行,猛虎不怕:化用《礼记·射义》“射者,仁之道也……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及《论语》“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之意,象征内心坦荡则无所畏惧。
- 出胯:指韩信年少时曾受市井无赖胯下之辱,后终成大业。喻指大丈夫能忍一时之辱。
- 有香知害身,抉脐见穷麝:麝鹿因麝香珍贵而被猎杀,剖开腹部取出麝脐。喻指身怀异宝反招祸患。
- 珠出渊,百金未酬价:深渊中的宝珠一旦出世,价值连城。比喻人才或真知终会显贵。
- 远公:指东晋高僧慧远,曾居庐山,结白莲社,为净土宗初祖。此处借指了素上人所追求的高洁佛门境界。
- 絜钵:絜,持、携带;钵,僧人的食器。指僧人云游修行。
- 庐峰:即庐山,慧远修行之地。
- 陶谢:陶渊明与谢灵运,二人为东晋南朝著名隐逸诗人,代表闲适超脱的山水田园诗风。
讲解
本诗是梅尧臣酬答僧人了素的一首五言古诗,借和韵之机,阐发自己的人生观与价值观。讲解时可从以下几个维度入手:
一、结构脉络:全诗十六句,四句一意。先言心性之淡泊坚毅,次言功名之忍与物情之危,再以珠出渊喻才德终显,最后点明与僧友不同的精神归宿——我急于仁义,不慕陶谢之闲逸。
二、思想内涵:诗人虽然赞美淡泊,却并不走向消极避世。他以“猛虎不怕”明勇毅,以“出胯”示忍韧,以“趋仁义急”明志向,在儒、佛、道思想的交融中,最终选择了儒家积极用世之路。这与梅尧臣一生虽位卑而忧国、诗多关怀民生的品格一致。
三、艺术手法:多用典故与比喻,化用《史记》《礼记》及佛家公案,却无堆砌之感;语言质朴,说理透彻,在平淡中见骨力。如“枭鸣与鹏怪,何用思弹射”以物喻事,举重若轻;“有香知害身,抉脐见穷麝”则通过自然物象揭示人生哲理,典型地体现了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
四、重点词句点拨:“功名未逢时,壮士且出胯”是全诗精神转折之句,既要理解其用典,又要结合梅尧臣早年科举不第、以恩荫入仕的遭遇,体会其中不甘与自勉。“我趋仁义急,不解如陶谢”则为诗眼,直接回应僧人,表明心志,是全诗主旨所在。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答僧人之作,展现了梅尧臣复杂而深刻的内心世界。全诗可分为三层:
第一层(前四句)言心性淡泊,不惧世间奸诈与怪异。诗人以“枭鸣”“鹏怪”喻世之邪恶,却以“何用思弹射”表明不屑与之计较,以“空山夜行”“猛虎不怕”彰显内心的坦荡无惧。
第二层(中六句)言功名态度与处世哲学。“功名未逢时,壮士且出胯”化用韩信典故,表现忍辱负重的胸怀;“七尺无竞躯”则显示不与人争的平和;继而以麝香招祸、珠出深渊为喻,说明外物之累与真才必显之理,富有哲理思辨。
第三层(末四句)回应僧人。了素上人向佛,追寻远公遗风,而诗人却自称“我趋仁义急,不解如陶谢”,明确点出自己虽欣赏淡泊与隐逸,但最终仍以儒家仁义为急务,无法像陶渊明、谢灵运那样完全超然物外。
全诗对仗工稳,用典自然,议论与比喻结合,风格质朴而意蕴深沉,体现了梅尧臣“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典型诗风。
创作背景
此诗为梅尧臣与僧人“了素上人”唱和之作,用其原韵。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现实主义诗人。他一生仕途坎坷,早年屡试不第,后以荫补官,长期沉沦下僚,对官场倾轧、世态炎凉有深刻体察。诗中“功名未逢时,壮士且出胯”即反映其早年怀才不遇、忍辱待时的境遇。了素上人当是梅尧臣的方外友人,原诗或劝其超脱尘俗,梅尧臣以此答诗表明自己虽心性淡泊,但更急于践行仁义之道,不愿效仿陶谢式的闲逸遁世,体现了儒家积极入世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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