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日长老请赞

没有高尚的品德可以崇敬，没有良善的行为可以追随。
靠近他并不会带来吉利，远离他则必定遭遇凶险。
他傲慢地对待释迦文佛，又谈论什么临济宗的宗风？
谁能知晓，他的目光看似望向云霄之外，其心意却始终牵挂着庐山的五老峰。

禅宗的“呵佛骂祖”：这是禅宗史上一种特殊的教化方式，指禅师大胆呵骂佛祖、蔑视经典，其目的并非亵渎神圣，而是为了打破修行者对偶像、经教和外力的盲目依赖与执着，引导他们回光返照，认识自身本具的清净佛性。这种看似极端的方式，体现了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核心精神。

临济宗：禅宗南宗五个主要流派之一，由唐代希运禅师开创，其弟子义玄禅师在镇州（今河北正定）临济院创立。宗风以“棒喝”著称，即用棒打、大喝等方式接引学人，促其猛然醒悟。其机锋峻烈，单刀直入，在中国禅宗史上影响深远，有“临济天下”之说。

庐山与佛教：庐山不仅以风景秀丽闻名，更是中国佛教的重要圣地。东晋慧远大师在此创立东林寺，倡导“弥陀净土”法门，被后世尊为净土宗初祖。此后，庐山吸引了无数高僧大德和文人墨客驻锡、游历，成为融合禅、净等多种宗派思想的文化名山。诗中“五老峰”作为庐山标志性景观，常被用来代指庐山，寄托隐逸与归家之情。

• 东林日长老：即东林寺的住持，法名中含“日”字的僧人。长老，对年高德劭的僧人的尊称。
• 请赞：请求他人为自己写赞语。这是僧人之间常有的应酬方式，通常自谦以请对方褒扬。
• 无德可崇，无善可从：这是自谦之词，也是禅宗打破执着的一种表现，意指自己本无一法可得，无功德可居。
• 近之不吉，远之必凶：形容此僧（或赞语所指对象）行径独特，非同常人，难以用世俗的亲近疏远来衡量，带有禅机不可言说的意味。
• 释迦文：即释迦牟尼佛。“文”字是音译的一部分，全称“释迦文尼”。
• 临济宗：禅宗五家七宗之一，始于唐代临济义玄禅师，宗风以棒喝峻烈著称。
• 凌霄外：指极高远的天空，比喻超脱尘世、志向高远。
• 庐山五老峰：庐山东南的五座山峰，形似五位老人，是庐山著名的胜景。此处代指东林寺所在的庐山，暗含归隐或归根之意。

这首《东林日长老请赞》是一篇充满禅意的自赞诗。我们可以从三个层次来理解它：

第一层，是“破”，即破除世俗的认知。诗的前半部分用“无德”、“无善”、“不吉”、“必凶”这些负面词汇，是在告诉人们，不要用世俗的道德标准、利害关系去衡量一个真正的修行者。修行者追求的是超越二元对立的绝对真理，所以看似“不吉”，实则蕴含大吉。

第二层，是“立”，即建立自信。 “傲慢释迦文，说甚临济宗”，这并非真正的傲慢，而是表明修行者已经领悟到“自性即佛”的真谛，不再向外驰求，即使是佛祖和宗派，也只是指月的手指，而非月亮本身。这是一种高度自信的“主人翁”精神。

第三层，是“归”，即回归本心。 “谁知目视凌霄外，意在庐山五老峰。” 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前文的高蹈、狂放，最终都归于对“庐山”的深情凝视。这里的“庐山五老峰”不仅指地理意义上的家乡或道场，更象征着修行者最终要回归的、那个清净无染的“本心家园”。无论修行境界多么高远，最终都要落实到脚下这片土地，这颗平常心中。整首诗就在这种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的收束中，达到了意境的圆满。

这首诗作为一首僧人的“请赞”，写得别具一格，充满了禅宗的机锋与辩证思维。开篇四句以否定句式起笔，“无德”、“无善”、“不吉”、“必凶”，完全颠覆了传统赞语歌功颂德的模式，表面上是在贬斥，实则是在打破世人对于“德”、“善”、“吉凶”的执着，展现了一位不落世俗窠臼、超越二元对立的禅者形象。这种“反常”恰恰符合禅宗“平常心是道”的另一种极端表达。

五六句“傲慢释迦文，说甚临济宗”，进一步将这种反叛精神推向极致。禅宗提倡“自性即佛”，反对盲目崇拜外在的偶像与权威。这里的“傲慢”并非真的不敬，而是强调主体精神的独立与自信，意在提醒学人不要执着于佛祖名相和宗派形式。最后两句笔锋一转，由高远的“凌霄外”拉回到具体的“庐山五老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与张力。这“意在”二字，道破了禅者的真实心境：看似不羁与超脱，实则根植于对本土、对本心的深切体认。全诗语言犀利，意境开阔，既有个性的张扬，又有深沉的归属感，是禅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此诗为宋代一位不知名作者（或为东林日长老的友人）应东林寺日长老之请而作的赞语。宋代禅宗盛行，文人墨客与僧道往来密切，请赞、写赞成为一种常见的社交与修禅方式。东林寺位于江西庐山，是佛教净土宗发源地，历史上高僧辈出，文化底蕴深厚。日长老作为东林寺的住持，请人作赞，可能是为了自我警醒，亦或是借此表达自己的禅学见解。作者在赞语中一反常态，以“无德”、“无善”自居，以“傲慢”来形容对佛祖和宗派的态度，正是禅宗“呵佛骂祖”、打破偶像崇拜、直指人心的思想体现。诗的最后两句转折，点明看似超然物外的姿态，实则蕴含着对故地（庐山）深深的眷恋，意境深远。